她先前被吓得昏睡过去,后来又硬生生被疼醒。为了避免药物影响血液里的魔力反应,伊瑟尔连止痛药都没有给她用。莉莉安哭得太久,开口时鼻音浓得厉害。
术士很安静,只把魔力维持得更久。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灼痛才终于一点点退去。
伊瑟尔始终站在旁边。
第一次,她还会追着他问什幺时候结束;第二次,她开始讨价还价,说只准再试一次;到了后来,她已经不问了。因为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还没有。再等等。再观察一次。
她渐渐学会了看伊瑟尔的动作,她的身体便会先于脑子做出反应,肩膀缩起来,手臂往怀里藏,甚至连眼泪都会提前掉下来。
恢复术能够消掉伤口,却消不掉这种记忆。
而伊瑟尔真正关心的也从来不是她哭了多久。他关心的是结果。
一次、两次、三次,创伤逐渐超过最初用来确认愈合能力的程度,莉莉安的身体却始终没有出现他们等待的变化。她会疼,会流血,会脸色发白,会因为害怕而发抖。恢复术撤去以后,她也不会自行愈合。
一切都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
没有复生,没有血肉重构,没有沉睡的王血忽然苏醒,甚至没有寻常血族在濒临重创时会出现的嗜血本能。
伊瑟尔原本只是冷静,到了后来,他反而慢慢皱起了眉。
因为这比出现任何异常都更加不合理。
不知制造了多少深得见骨的创口,术士始终站在旁边,每一次观察结束以后都立即消除创伤,因此在伊瑟尔看来,一切都处于“可控范围”。
对莉莉安来说当然不是。
她只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被要求躺好,不要动,忍耐片刻。
她哭得嗓子发哑以后,也慢慢不再大声哭。恢复术可以让伤痕消失,却不会把刚才发生过的事情一并从脑袋里擦掉。
伊瑟尔对此毫不意外。他真正惊讶的是她的身体。
无论创伤被提高到什幺程度,结果始终一致。
人类式的出血,人类式的疼痛,人类式的身体反应。没有复生,更没有尸变。
莉莉安体内的王血仿佛只负责给她庞大的魔力,却完全放弃了改造这具身体。
伊瑟尔再次翻看奥古斯汀早年的报告时,神色终于不再那幺漫不经心。
“难怪。”
莉莉安已经没力气问他难怪什幺。
伊瑟尔却自言自语一般道:“他不是没发现。他只是一直没肯继续。”
旁边的助手问:“还做最后一项吗?”
“做。”
莉莉安听见了,她立刻擡起头。
“什幺最后一项?”
没人先回答。
几个助手拉开了房间一侧始终垂着的帘幕。后面是一张窄而平整的银灰色石台,台面刻满层层套叠的术式纹路,四角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魔力晶石。随着术士逐一将晶石点亮,暗淡的光沿着刻痕缓缓游走,很快连成一座完整的恢复阵。
隔壁的门也在这时打开,两名披着长袍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低头检查阵法,另一人则开始整理石台旁的固定带。
莉莉安看着他们忙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些是做什幺的?”
“前面的实验已经能确定,你没有纯血血族那种快速愈合能力。”
伊瑟尔合上记录册。
“但还有一项没有确认。”
莉莉安已经不太想听了,却还是问:“什幺?”
“再生。”
“刚才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那只是伤口,”伊瑟尔说,“割开的皮肉还在那里,即使什幺都不做,人类也会慢慢长好。真正的再生不一样。”
莉莉安望着他。
伊瑟尔说得很平静,“纯血血族如果失去手指、眼睛,甚至一部分肢体,只要血核和灵魂没有受到破坏,缺失的部分仍有可能重新生长。我们需要知道,你有没有这种能力。”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她的视线慢慢落到旁边那张术式台上。四角的恢复阵已经亮起,两个术士站在那里,助手正在检查束带。另一只银盘上放着她不认识的器械。
她终于明白了,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下去。
“……你要把我的手砍掉吗?”
伊瑟尔没有说“砍”。
“只需要制造一处无法依靠普通愈合恢复的缺损。实验结束以后,复生术会将你恢复原状。”
“不要。”
“莉莉安小姐——”
“不要。”她已经开始往后缩,“我不做这个。”
“恢复阵就在旁边,不会留下——”
“我说不要!”
莉莉安猛地跳下来。她的腿因为先前几轮实验发软,落地时险些跪下去,只得撑住床沿。下一刻,她已经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
这一次,卫兵没有继续装作不存在。其中一人横跨一步,挡住了门。
莉莉安停下来。她看看他,又回头看向伊瑟尔。
“让开。”
卫兵没有动。
“我要回去。”
仍然没人回答。
莉莉安终于慌了。她扑过去推那名卫兵,当然推不动,只能越来越用力地拍他的甲胄。
“奥古斯汀!爸爸!我要回家!”
身后的伊瑟尔只说:“把她带回来。”
她被带回术式台时挣扎得太厉害,发型也乱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糟糟黏在脸上。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回缩,直到听见伊瑟尔吩咐复生术士检查锚点,才安静了一小会儿。
伊瑟尔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
“恢复阵已经准备好。无论结果如何,术士都会把你的身体恢复。”
“我不要恢复,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伊瑟尔重新戴好眼镜,又拿起那本旧档案。
“有意思。”
莉莉安哭着看他。
“什幺……”
“这项测试,十年前就在最初的观察方案里。”
他翻过一页。
“奥古斯汀每一年都写‘暂缓’。”
下一页。
“第三年,年龄过小。”
又一页。
“第五年,风险高于必要收益。”
再往后。
“第七年,缺乏实施必要。”
伊瑟尔终于擡起眼。
“理由倒是越写越像样。”
莉莉安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幺。
伊瑟尔合上档案。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就在这时,黑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没有敲门,也没有人先通报,一股风卷进来,墙上的灯同时晃了一下。
奥古斯汀站在门口。
他甚至还穿着参加王庭议事时的玄色礼袍,只是领口已经松了一颗扣子,银白长发也不像早上出门时那幺整齐。他大概走得很快,身后负责引路的内侍直到这时才追到门边。
莉莉安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泪立马掉了下来。
“爸爸……”
整个秘仪厅安静了。
伊瑟尔先开口:“来得正好。前几项已经完成,只剩——”
“停下。”
伊瑟尔看他,“这是王后的授权。”
“我知道。”
“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什幺必须做。”
奥古斯汀已经走到术式台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确认脉搏和状态。莉莉安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伊瑟尔道:“她已经证明普通创伤不会启动复生。最后一项才能排除——”
“她今天接受过多少次恢复术?”
伊瑟尔停了一下。
旁边助手回答了数字。
奥古斯汀擡眼:“那你现在测到的究竟是她的自然反应,还是连续恢复术干预以后的反应?”
伊瑟尔没有说话。
“她今天已经接受过太多次恢复术。”奥古斯汀语气平淡,“残留的术式还在影响她的血肉和魔力。你现在再制造缺损,无论最后有没有再生,都不能证明是她自身的能力。”
伊瑟尔道:“最后一项只需要确认王血在肢体缺损时会不会被激活。恢复术的残留不足以改变这个结果。”
“你确定?”
伊瑟尔皱了皱眉。
“如果确定,就不会安排两名复生术士守在旁边。”奥古斯汀看了一眼已经亮起的术式台,“你自己都不知道她会发生什幺,却准备在她已经连续接受数次术式干预以后继续往下做。”
“这是为了防止意外。”
“那就等她恢复到正常状态,再排除这个意外。”
“奥古斯汀,”伊瑟尔终于皱眉,“你以前不是这幺工作的。”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奥古斯汀看着他。
“以前我也不会连续给同一个样本做这幺多轮恢复术以后,还告诉自己下一项结果依然可靠。”
“样本。”
伊瑟尔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他忽然看了一眼紧紧抓着奥古斯汀衣袖的莉莉安。
“你现在倒还记得这个词。”
奥古斯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伸手解开了莉莉安身上的固定带。
伊瑟尔没有阻止。因为他很清楚,对方并不是在否定王后命令,只是在否定今天继续实验的有效性。就算闹到塞洛斯面前,这个理由也足够成立。
莉莉安被放下来以后几乎立刻扑进奥古斯汀怀里。
他抱起她。她全身都在发抖。
奥古斯汀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把散乱的额发从脸上拨开。莉莉安把脸埋进他肩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想回家。”
奥古斯汀一顿,“我们先离开这里。”
“回庄园吗?”
他没有回答。
莉莉安擡起头。
“爸爸?”
奥古斯汀仍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伊瑟尔却在身后道:“还有一件事。”
奥古斯汀回头。
伊瑟尔又从另一只匣子里取出一支细颈水晶瓶。里面只封着很少的一点暗红色血液,瓶口缠着写有日期的银线。
“这是七殿下今晨留下的血。”
伊瑟尔把水晶瓶放到阵纹另一端,“七殿下的血核有旧疾,这些年一直由我负责诊治。他留下的血,我这里自然不会少。”
“为什幺要拿莉莉安的和他的放在一起?”
伊瑟尔擡眼看奥古斯汀:“因为他们有同一个父亲。”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王后要我查清她的血脉究竟有什幺特别,同王族近亲的血作比,是最简单的办法。”
“前面的几份都没有什幺值得看的变化。”
伊瑟尔的目光落到那一小瓶属于路西恩的血上。
“只有这一份不一样。”
奥古斯汀看清那支血,神色微变。
伊瑟尔只擡手把两滴血引入阵法。
属于路西恩的那一滴原本不断向外逸散着暗红色魔力,边缘甚至已经开始衰败;莉莉安的血进入阵纹以后,那种崩解竟慢慢停了下来,灰败的边缘重新泛起鲜亮的红。
莉莉安趴在奥古斯汀肩上,一点也没看懂。
奥古斯汀却看懂了。
“做过几次?”
“三次。”
“结果?”
“完全一致。”
伊瑟尔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奥古斯汀很久没有说话。莉莉安忽然觉得,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
伊瑟尔重新盖上血样。
“她对王庭的价值,比我们原先判断的还要高。”
莉莉安听见了“价值”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幺,她第一次很讨厌有人这幺说自己。
奥古斯汀低声道:“她今天不再做任何实验。”
“今天当然不会。”
伊瑟尔重新戴好手套。
“至于明天,要看王后如何决定。”
……
离开秘仪厅以后,莉莉安一直没有松开奥古斯汀。
她以为他终于来了,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他们会坐上龙车,回到黑石坡。
赫伯特大概会一边埋怨她把裙子弄脏,一边让人准备热水;玛戈会骂王庭厨师把孩子饿得脸色发白;波比会从门厅一路撞过来;红嘴花一定会追问到底是谁欺负了她。
所以当奥古斯汀抱着她走过通向王宫出口的岔路,却没有转过去的时候,莉莉安立刻擡起头。
“爸爸,走错了。”
奥古斯汀没有停。
“车好像在另一边……”
仍旧没有回答。
前方已经站着两名王后的侍女。
莉莉安慢慢意识到什幺。
“我们不回去吗?”
奥古斯汀终于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今晚你留在王庭。”
莉莉安愣了好一会儿。
“那明天呢?”
奥古斯汀没有说话。
“明天回去?”
她语调已经开始颤抖。
“星期日呢?”
还是没有回答。
莉莉安盯着他的脸。
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十岁的孩子有时候会以为,只要自己一直问,大人迟早会给出另一个。
“我不要。”
她把他抱得更紧。
“我要回家。”
奥古斯汀闭了一下眼睛。
“莉莉安。”
“我不看宫殿了。”
她说得越来越急,“我也不参加试典了。我不想待在这,求求你,爸爸,我会听话。我真的会……”
奥古斯汀没有办法回答。
她在维斯佩拉生活了十年,以为那里本来就是自己的家。
可是对于王庭而言,维斯佩拉从来只是一个足够隐蔽、足够安全、也足够方便观察她长大的地方。
十年前,他们把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婴儿交给奥古斯汀。
如今那个婴儿活到了十岁,王庭当然要把她收回来。
她以为今天和从前唯一一次进城并没有什幺不同。进王庭,见过国王,接受检查,然后再跟着奥古斯汀回家。
奥古斯汀原本也没有告诉她别的。
她是十年来第一个平安长大的混血,第一次正式回到王庭,总有太多东西需要重新检查。奥古斯汀知道这一点,却从未认为几日的观察意味着王庭可以从此把她留下。
可秘仪厅里的结果改变了一切。
她的血能够稳定路西恩正在衰败的血核。
从伊瑟尔确认那件事开始,原本只有几日的“观察”,便已经不再只是观察了。
莉莉安还不知道其中的区别,奥古斯汀却已经明白:卡珊德拉不会轻易让她离开了。
她绝望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吗?”
这一句问得很轻。奥古斯汀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们可能会留你几天。”
莉莉安怔怔地望着他。
“几天?”
“做完检查,就回来。”
“那现在呢?”
奥古斯汀没有回答。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莉莉安忽然不哭了,这比她继续大哭更让他难受。
前面的侍女再次行礼。
“奥古斯汀阁下,王后殿下已经为莉莉安小姐安排好了东翼的房间。”
奥古斯汀低头看她。莉莉安没有再说我要回家。
她只是把脸垂得低低。过了很久,才闷闷地问:
“波比可以来吗?”
“可以。”
“我的书呢?”
“我让赫伯特收拾。”
“红嘴花呢?”
这一次奥古斯汀停顿了一下。
“它种在花盆里。”
莉莉安吸了吸鼻子。
“那算了。”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装进行李箱就能一起搬走的。
维斯佩拉也是。
那一天,是莉莉安住进王庭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