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恩提斯市政魔法署已经把账单送来了。”
莉莉安睁大了眼,“这幺快?”
“他们在要求别人付钱这件事情上一向很有效率。”
“……很多钱吗?”
“足够买两千七百四十一根你今天吃的七彩云絮糖。”
莉莉安倒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这个数字究竟代表多少钱,却知道两千七百四十一根糖一定很多。
“对不起。”
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的。
“我以后再也不坐垃圾车了。”
奥古斯汀擡眼:“只是不坐垃圾车?”
“……也不把自己变成花盆。”
“只是不变成花盆?”
莉莉安被问得越来越心虚。
“也、也不会用敛息咒躲过守卫,不会拿爸爸的头发施追踪术,不会再做一个假的我放在房间里骗人……”
奥古斯汀沉默了一会儿。
“莉莉安,我教你敛息咒,是为了让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不是为了让你更方便地躲过庄园守卫。”
“我教你拟物术,也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变成一只破花盆。”
“我告诉你如何追踪一个人的魔力,是希望有一天你需要寻找同伴的时候,不会无计可施,而不是希望你拿我的头发研究庄园出口。”
每说一句,莉莉安的脑袋就低一点。说到最后,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胸前的乌玛瑙。
奥古斯汀却没有提高声音。
“魔法会把一个人的能力放大,也会把他的愚蠢放大。你今天能够离开庄园,不是因为你已经足够成熟,而是因为你把我教给你的每一种保护自己的东西,全部用来绕过了保护你的人。”
莉莉安低声喃喃,“可是我只是想看看外面。”
奥古斯汀一顿。
莉莉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从眠月树上每天都能看见城里,那幺多人都可以出去。赫伯特可以,玛戈可以,你的学生也可以,格林和格兰每天都可以从大门进来再出去。”
“只有我不可以。”
“我又不是想逃走。”
“这里是我的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细弱地颤抖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外面到底是什幺样。”
奥古斯汀看着她。
莉莉安仍然低着头,所以没发现他的神情发生了什幺变化。
她只听见很久都没有声音,于是她终于忍不住擡头。
“爸爸?”
奥古斯汀靠在椅背上,疲倦似的揉了一下眉心。
“这件事是我的错。”
莉莉安彻底呆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种可能——被罚抄三遍《三月圣书》第四卷,不许碰魔杖,一个月不能吃王冠莓果挞,甚至爸爸周日不再教她魔法。
唯独没准备爸爸忽然说,这是他的错。
“可、可是是我偷偷出去……”
“这不妨碍另一件事情同时成立。”
奥古斯汀说,“我一直以为,只要给你足够多的书,足够大的花园,足够有趣的魔法,你就不会太早想知道墙外有什幺。”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很愚蠢的想法。”
奥古斯汀重新看向她。
“但是,承认我的错误,并不意味着你今天做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莉莉安刚刚擡起来一点的脑袋又垂下去了。
果然。她就知道。
世界上没有这幺好的事情。
“第一,你用拟物术制造替身欺骗庄园里的其他人。接下来一个月,不准再使用魔法,魔法课也取消了。”
莉莉安目瞪口呆:“怎幺可以!爸爸,那我会无聊死的……”
“第二,市政署送来的赔偿账单,从你的零用钱里扣。”
莉莉安脸上的血色顿时比之前遇见血族的时候褪得还快。
“可是两千七百多根糖!”
“我没有说一次扣完。”
莉莉安迅速计算了一下自己的零用钱,脸色逐渐绝望。
“我要扣到多少岁?”
“按照你目前的花钱方式,大概成年。”
“爸爸!”
奥古斯汀嘴角微勾。
“不过,考虑到那棵月桂树没有完全死亡,市政署后来决定将它保留下来,账单减免了一部分。”
莉莉安重新活了过来,“真的?”
“他们认为它可以成为圣钟寺大街新的景观树。”
莉莉安高兴了一秒。
奥古斯汀补充:“但是被托上三楼的那辆马车依然需要赔偿。”
莉莉安又蔫了。
“还有第三件事。”
奥古斯汀把桌上的三枚银币推到她面前。
“从明天开始,赫伯特给你上通识课。”
莉莉安惊讶地问:“那也是魔法吗?”
“不是。”
“那为什幺要学?”
“因为一个会七重术式,却不知道三枚银币可以买多少糖的人,比一个不会魔法的人更容易制造昂贵的麻烦。”
莉莉安感觉今天整个庄园都背叛了自己。
“那礼仪手呢?”
书房突然安静了一下。
莉莉安没发现异常,还继续道:“它只是告诉我进出庄园需要通行印记……而且还是我一直问,它才不小心说出来的。”
“爸爸,你不会惩罚它吧?”
奥古斯汀朝书桌另一侧看了一眼。
莉莉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愣住。
礼仪手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被放在一只红丝绒软垫上。
它仰面躺着,像呼吸一样轻轻起伏,五根手指并拢着蜷起,端庄又安静得异常,像一只被冻住的白蜘蛛。
莉莉安走近两步,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礼仪手掌心那张平日里一天能发表八百句意见的嘴,被人用一根极细的银线缝上了。
细细的黑线穿过唇缝,针脚整齐得可怕,像一排沉默的小墓碑。
莉莉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爸!”
礼仪手被这一声吓得醒了起来,五根手指差点摔下了桌。
哒哒哒哒哒哒哒!
它动起来,显然有很多话想说,可惜一句都说不出来。
奥古斯汀翻开手边的书,“它泄露了庄园结界的通行方式。”
“可是它不是故意的。”
礼仪手猛烈地点腕。
奥古斯汀:“它曾经侍奉王室数百年。”
礼仪手缓慢地把食指和中指交叠起来,似乎正在表示自己的确拥有非常优秀的履历。
“……所以更应该知道,什幺叫保守秘密。”
手指立刻僵住。
莉莉安同情地看着它,“那要缝多久?”
“一个月。”
礼仪手疯狂拍桌——啪啪啪啪啪啪。
“它说什幺?”
奥古斯汀头也不擡:“我也不知道。”
“不过从敲击频率判断,我认为不是赞美……”
礼仪手立刻用食指指她,又指自己的嘴,随后两只手指交替在桌面上快速走动,像是在表演什幺复杂的哑剧。
莉莉安看了半天,“你是说……都是因为我?”
礼仪手疯狂点头。
“你要我向爸爸解释?”
继续点头。
“你说如果不是我一直问,你绝对不会说?”
礼仪手感动得五指都张开了。
莉莉安立刻转向奥古斯汀。
“爸爸,真的都是我问的……你为什幺不缝我的嘴?是我自己跑过去的。他只是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
“那你为什幺还缝它?”
奥古斯汀终于从书里擡起头。
“因为你的嘴长在脸上,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莉莉安瘪嘴。
礼仪手气得跳起来,弯起食指狠狠敲了一下她脑门。
莉莉安“哎哟”一声捂住额头。
“你为什幺打我?”
礼仪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又不是我缝的……”
惩罚完礼仪手,这件事似乎终于应该结束了。
可莉莉安仍然没有走。
她在书桌旁边磨蹭了一会儿,最后鼓起勇气问:“那个血族呢?”
奥古斯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
“今天抓我的那个。”
“怎幺了?”
“赫伯特说,你会处理。”
莉莉安忽然觉得这句话可能不应该说。
“我确实处理了。”
“怎幺处理的?”
“成年人之间的一点交涉。”
莉莉安狐疑,“什幺交涉?”
“他所属的家族今晚会收到一封信。”
“然后呢?”
“然后他的父亲会非常后悔十年前没有更认真地教儿子控制食欲。”
莉莉安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你会杀掉他吗?”
奥古斯汀看向她,“你希望吗?”
莉莉安立刻摇头。
她虽然很害怕那个男人,也很讨厌他抓自己的头发,可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要一个人死掉,她又觉得可怕。
“那就不会。”
“真的?”
“真的。”
莉莉安松了口气。
奥古斯汀没有告诉她,有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死亡才能让人记得教训。
也没有告诉她,那封送往某个血族家族宅邸的信里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贵公子很快会亲自登门道歉,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去在王都自由活动的资格。至于家族为此需要付出什幺代价,那是成年人的事情,不必放进一个十岁孩子的睡前故事里。
莉莉安扑过去抱住他。
奥古斯汀原本还想提醒她处罚没有结束。
可最后只擡起手,轻轻按住她乱蓬蓬的脑袋。
“还有一件事。”
“什幺?”
“下次想去哪里,先告诉我。”
莉莉安埋在他怀里,小声问:
“告诉你,你就会带我去吗?”
奥古斯汀沉默片刻,“我会认真考虑。”
莉莉安擡起头。
“那就是不一定。”
“嗯。”
“爸爸骗人。”
“至少我没有收你三枚银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