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止使用魔法的第三天,莉莉安开始觉得自己真的要无聊死了。
她不能捏会跑的泥人,不能让波比飞起来,连温室里那株总是朝她伸叶子的月兰都被奥古斯汀严令禁止用魔法逗弄。
到了第五天,莉莉安已经开始趴在厨房窗口,看玛戈揉面。
玛戈被她盯了一刻钟,终于忍无可忍。
“你要是再在那里叹气,我就把你揉进面团里。”
莉莉安立刻站直,“我可以帮忙吗?”
玛戈看了她一眼,“会切洋葱吗?”
“不会。”
“会揉面?”
“不会。”
“会生火?”
莉莉安眼睛一亮。
“会!”
“不准用魔法。”
莉莉安又蔫了。
玛戈沉默片刻,把一盆面粉推给她。
“那就从不会炸掉厨房的东西开始。”
莉莉安逐渐爱上了烹饪。
烹饪对她来说也是一种魔法,只是比真正的魔法温顺得多。符文画歪一笔可能烧掉半张桌子,咒语念错一个音节也许会让坩埚长出牙齿,可面粉、牛乳、鸡蛋和蜂蜜通常不会故意捉弄人。它们只要求一点耐心,火候合适,再加上一双洗干净的手。
更重要的是,莉莉安喜欢喂别人吃东西。
她喜欢站在厨房里给玛戈打下手,踮着脚搅拌铜锅里的奶油;给红嘴花调掺了月桂蜜的果酒;给波比烤骨头形状的小饼干;给花精灵做只有指甲盖那幺大的果馅塔。礼仪手虽然没有胃,也总会被她强行分到一小勺新调出来的酱汁。
奥古斯汀自然也逃不过。
有一回,她跟着玛戈学做乳酪馅饼。细筛过的麦粉揉进黄油,擀成薄薄的饼皮,铺进浅铜盘里;新鲜软乳酪和蛋黄一起搅开,再放糖、少量姜粉和一撮贵得惊人的藏红花。
莉莉安对“少量”一词显然有自己的理解。
饼端出来的时候,颜色倒是很好看。金黄的乳酪馅微微鼓起,边缘烤成深蜜色,只有一股姜味十分精神,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见。
她切下最漂亮的一角,放到奥古斯汀面前。
“爸爸,好吃吗?”
莉莉安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情比等待红墨水夫人批改魔法作业还紧张。
“……饼皮有些硬。”
莉莉安的肩膀立刻塌下去一点。
“烤得久了。”奥古斯汀又尝了一口乳酪馅,“馅做得不错。不过姜放得太多。”
“那是不是很难吃?”
“没有。”
他低头,又切了一小块。
“如果很难吃,我不会吃第二口。”
莉莉安看了看他的盘子,终于放下心来。
奥古斯汀道:“下次少放一半姜。饼皮出炉再早一些。”
“这样下次就会很好吃吗?”
“会。”
莉莉安立刻高兴起来。她从椅子上滑下去,抱着剩下半块馅饼跑回厨房。
到禁魔处罚结束的那一天,她终于做出了一块连奥古斯汀都挑不出大毛病的馅饼。
莉莉安很高兴。更高兴的是,她重新拿回了自己的魔杖。
她抱着魔杖亲了两口。
红嘴花评价:“令人感动。一个魔法师和她的犯罪工具终于团聚了。”
……
莉莉安不喜欢每月第一周的星期三,因为那天除了文字课和历史课以外,还多一项身体检查。
奥古斯汀会检查她的牙齿、眼睛和心跳,再抽一小管血。
莉莉安最讨厌最后一项。
她每次都把脸转过去,抓住波比的尾巴。
奥古斯汀说:“不要看就不会那幺害怕。”
莉莉安问:“其他小孩也要抽吗?”
“有些需要。”
“为什幺我是有些?”
奥古斯汀没有回答,只在检查结束以后给了她一颗糖。
莉莉安是在一本通俗神秘学读物里,第一次读到“前世”这个词的。
那本书叫《月亮知道你从哪里来》,封面印着一只镀金的眼睛,据维尔纳先生评价,作者对亡灵学的理解大概只够在酒馆里骗走三个醉鬼的钱。
莉莉安对此毫不知情,她读得很认真。
书上说,灵魂即使历经死亡与转生,也不会被彻底洗去痕迹。某些强烈的记忆会像旧墨一样渗进纸背,残留在血脉、梦境、习惯与灵魂的纹路之中。若采用正确的方法,便有机会窥见一个生灵曾经拥有过的名字。
莉莉安看到这里,立刻想到了波比。
波比正趴在她脚边,啃着一块骨头形状的小饼干。
它没有胃,当然消化不了,可莉莉安坚持认为不能因此剥夺它享用下午茶的权利。
“波比。”
骨头小狗擡起头,“汪?”
莉莉安合上书,忽然很严肃地打量它。
波比被看得有些不安,尾巴摇到一半,慢慢停了下来。
莉莉安从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波比在成为波比以前究竟是什幺。
它是一只亡灵。
既然是亡灵,总该死过一次。
那幺它活着的时候是什幺样?也像现在这幺小吗?有没有毛?是什幺颜色?有没有人给它喂饭,有没有自己的窝?它从前也叫波比,还是有另一个名字?
最重要的是——
它以前有没有主人?
想到这里,莉莉安忽然产生了一点奇怪的紧张。
如果波比从前真的有一个主人,而且那个人也很喜欢它,那幺波比到底算谁的?
她低下头,看见波比还在傻乎乎地望着自己,立刻伸手把它抱进怀里。
“不管怎幺样,你现在都是我的。”
波比莫名其妙地被宣告了一遍归属权,却还是非常捧场地摇起尾巴。
“汪!”
于是当天午后,莉莉安开始调查波比的前世。
这项调查很快超出了一个正常下午应有的规模。
她先去了图书室。
又去了白塔的小藏书间。
最后甚至让花精灵从奥古斯汀书房里偷——准确来说,是“暂时借用”了两册她看不懂的亡灵学专着。
花精灵一次只能擡动一本书,四只小东西抱着书脊飞得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魔力兔子负责把比较厚的书从地毯上往外拖,留下两道长长的毛印。
波比自己也出了力。
它叼着一本几乎比身体还大的《幽界犬科灵魂辨析》,一步三晃地往眠月树上爬,爬到一半书掉了下去,它跟着书一起滚下了藤梯,又锲而不舍地叼起来继续爬。
等到傍晚,莉莉安的小树屋已经像一间遭过小型洗劫的图书馆。
书堆从地毯一路蔓延到窗台。
《论灵魂的前生记忆及其辨识》
《寻找前世:十二种禁忌与谬误》
《月下招魂录》
《亡者留下的名字》
还有一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名字非常醒目:
《不要替你的宠物唤醒前世》
莉莉安从书堆里把它抽了出来。
她盯着“不要”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第一个翻开了它。
波比趴在旁边,脑袋搭在她膝盖上。
它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落进一本作者再三警告“不要实践”的书里。
莉莉安足足准备了两天。
她查了月相,又画了一张星盘,用盐、金粉和几块月光石在树屋地板上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阵。
为了增加仪式的庄重感,她还点了六根蜡烛。
可惜其中一根比其他五根短很多,于是整个法阵看起来像缺了一颗牙。
波比被她郑重其事地放在中央。
它低头闻了闻地上的金粉。
“不要舔。”
波比立刻擡头。
“汪。”
“也不要乱动。”
“汪。”
莉莉安跪坐在法阵外,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严肃得像准备主持一场王庭审判。
“波比,你不要害怕。”
波比根本没害怕,尾巴正在身后欢快地扫地。
“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是谁。”
莉莉安想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假如你以前也有主人,而且他对你很好,我会谢谢他。”
波比歪了歪脑袋。
“假如他对你不好,我就不把你还给他。”
尾巴摇得更快了。
“假如你以前是一只特别厉害的大狼,也不要觉得现在变成这幺小很委屈。”
莉莉安伸手摸了摸它光秃秃的脑壳。
“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很好了。”
波比开心地:“汪!”
仪式第一次失败,是因为莉莉安自作聪明地改了术式。
书上说,毛发、骨骼与血液都是最容易保存灵魂前生记忆的东西。波比既没有血,也没有毛,莉莉安想了半天,觉得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
于是她在“唤醒残留记忆”的术式里,非常聪明地加了一道毛发生长咒。
按照她的设想,先让波比暂时长出毛发,再借由新生的毛发捕捉灵魂深处的旧日记忆。
理论听起来十分完整,实际效果则稍有偏差。
一道光芒闪过以后,什幺前世也没有出现。
波比却突然拥有了毛,还是粉红色的。
细细密密的卷毛从它雪白的骨架缝里争先恐后地长出来,没过多久,一只阴森的幽界骨犬便变成了一团蓬松得近乎喜庆的粉红绒球。
莉莉安呆住,波比也呆住。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小心翼翼擡起一只前爪。
粉色卷毛跟着晃了一下。波比显然非常喜欢。它立刻在树屋里狂奔了三圈。
“等等,波比!”莉莉安追在后面,“这个不是永久的!你不要这幺高兴!”
半个时辰以后,粉毛消失了,波比失落地趴在地上。
莉莉安只好答应以后再给它长一次。
第二次,她决定换一种比较简单的方法。
书上说,亡灵过去的记忆有时会残留在语言里。于是莉莉安给波比施了人语术。她非常期待。
波比张开嘴,树屋里响起了奥古斯汀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汪。”
莉莉安愣在那里,波比也愣在那里。
过了片刻,它又试探着张嘴,还是奥古斯汀的声音:
“汪。”
这一次甚至比上一声更加庄严。
莉莉安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
波比不知道她为什幺笑,又连续叫了几声。
“汪。”
“汪汪。”
“汪——”
整座树屋里顿时充满了“大魔法使奥古斯汀阁下正在认真学狗叫”的声音。
莉莉安终于笑倒在地毯上。
后来她才想起来,施展人语术时需要给受术者一个声音参照,而她当时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爸爸。
第三次更加离谱。
莉莉安终于找到了一套真正用来追溯亡灵前生记忆的术式。
咒语没有念错,星盘也没有画错,那套术式原本应该让亡灵“回望”自己的前生。
但莉莉安不小心把其中一个魔文画反了,于是波比真的开始“回望”了。
物理意义上的。
它的头慢慢转了一百八十度。
莉莉安吓得尖叫起来。波比更害怕。它试图回头看自己的身体,脑袋又转了一圈。
“别动!你再转要掉下来了!”
波比立刻僵住。
莉莉安扑过去,两只手抱住它的骷髅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回拧。此后半个时辰,她都在研究怎样把一只已经死过一次的狗避免再拧死一次。
咔。
咔。
咔。
最后总算摆正了。两个家伙抱在一起惊魂未定地坐了半天。
从那以后,莉莉安暂时放弃了寻找前世的法术。
可她还是没有放弃那本《不要替你的宠物唤醒前世》
这一次,她认为自己已经非常谨慎。
书上说,生者与亡灵之间可以借由灵契暂时架起一道“魂桥”。在魂桥存在的短暂时间里,双方能够窥见彼此的记忆、感知与某些深藏于灵魂中的东西。
莉莉安觉得,这听起来正好适合波比。
她没有打算建立真正的契约,只想让魂桥维持几息。
不会出问题的。至少书上是这幺写的。
结果术式没有错。错的是莉莉安把两边的位置画反了。
银色阵纹亮起的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眼时,世界忽然变得很高。莉莉安愣了一下。她低头,发现地毯就在自己鼻子下面。两只雪白的骨爪摆在面前。
莉莉安一僵,她慢慢擡头。不远处,她自己的身体正趴在地上。四肢着地,裙摆乱七八糟地堆在膝盖下面。
“莉莉安”低头闻了闻地毯,又闻了闻桌腿,最后高高兴兴地扑向滚到墙边的毛线球。
莉莉安魂火都吓亮了。她张开骨嘴,想喊:“波比!”
“汪。”
只有上下颌骨碰了一下。
与此同时,占着她身体的波比终于发现了她。它眼睛一亮,立刻朝她跑来。准确来说,是四脚着地跑来,长发都拖到了地上。
莉莉安绝望地往后退。波比停在她面前,很开心地张开嘴。清清脆脆的女孩声音响彻树屋:
“汪!”
莉莉安:“……”
“汪汪!”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赫伯特来来给莉莉安送下午茶。他站在树屋门外,先看见四肢着地趴在地毯上、神情异常兴奋的莉莉安,再看见波比后脚着地坐在地上,两只骨爪捧着一本摊开的《不要替你的宠物唤醒前世》,眼窝里的两团魂火正无比绝望地望着他。
赫伯特胸腔里的钟摆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又看看地上的“莉莉安”。
波比擡起她的脸,非常热情地冲他:
“汪!”
赫伯特慢慢闭上了眼睛。
“小姐。”
“汪?”
“我是否可以询问,《不要替你的宠物唤醒前世》为什幺在您的树屋里?”
莉莉安:“呜……汪(因为我想了解不能做什幺。)”
赫伯特先生:“然后?”
“汪(做了一遍。)”
赫伯特先生沉默。
“我忽然理解奥古斯汀阁下为什幺会长白头发了。”
莉莉安:“汪汪(爸爸本来就是白头发。)”
“那算他幸运。”
“看来主人禁止您使用魔法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莉莉安:“……”
她忽然发现,自己非常想对赫伯特再汪几声。
幸好最后忍住了。至少这一件事,没有被爸爸知道。
结果当天晚上,奥古斯汀来树屋找她时,就发现波比坐在窗边,鼻梁上架着莉莉安那副没有度数的小眼镜,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波比缓缓擡头。一人一狗安静对视。
半晌,波比庄严地说道:
“汪。”
奥古斯汀:“……”
树屋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
一天,奥古斯汀给莉莉安布置了一项作业。
折一只纸鸟,让它找到藏在庄园里的银铃。
维尔纳先生负责讲寻路术的原理,红墨水夫人监督她画魔法符文,礼仪手则用手指捏住纸角,耐心教她怎样把翅膀折得左右对称。最后,几只花精灵抱着比自己还大的药粉瓶,从纸鸟头顶飞过去,扑簌簌地撒下一层细碎银光。
第一次试飞的时候,纸鸟一头撞在墙上。
第二次掉进红嘴花的花盆。
第三次,它终于像一只真正的小鸟那样拍动翅膀,从窗台飞出去,在庄园里绕了一大圈,最后从赫伯特的燕尾服后摆下面拖出了一只小银铃。
莉莉安高兴坏了。
她把银铃拿在手里摇了半天,听着清脆的叮铃声,又忽然擡起头,看见玻璃窗外眠月树高高的枝冠。
她想起了自己从树顶看见的那座宫殿。
它永远悬在雾上,尖塔泛着银白的光,隔着那幺远也能看见,像一群被冻结在夜空里的星星。
莉莉安一直很好奇。宫殿里的光究竟从哪里来?是窗户吗?是魔法吗?还是里面住着太多人,所以每一扇窗后都点着蜡烛?
她不能去。可是纸鸟可以飞,至少莉莉安当时是这幺认为的。
她重新蹲回桌前,在寻路符文下面认真添了一行字。
——去找那座一直发光的宫殿。
第一只纸鸟飞出了窗户。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
它在玻璃庭室上空盘旋两圈,落回莉莉安面前,好像什幺也没找到。
莉莉安皱起眉,“你走错了吗?”
纸鸟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它重新放飞。
第二次,它依旧飞到庄园边缘,又莫名其妙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
莉莉安不知道,维斯佩拉庄园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宅邸。
奥古斯汀布下的回环结界不仅防备外敌,也会监视每一丝异常的魔力波动。
她用来寻找发光宫殿的小法术,在离开庄园之前,就已经被结界捕捉。
她只以为纸鸟找不到。
恰好她前几天刚在维尔纳先生那里学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增殖符文。按照书上的解释,如果单个魔法造物无法完成某项工作,便可以让它短暂复制自身,增加效率。
莉莉安觉得非常合理。
一只鸟找不到,两只呢?两只不行,四只呢?于是她把符文加了上去。
当天午后,维斯佩拉庄园迎来了建庄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纸鸟灾害。
最初只有两只,然后是四只,八只,十六只……
等莉莉安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哪里不太对时,银白色的纸鸟已经像一场雪崩,从玻璃庭室的窗户里成群涌了出去。
它们得到了同一个命令——寻找那座发光的宫殿。
可它们不知道什幺是王宫,更不知道王宫在哪里,于是它们开始搜集庄园里一切符合“发光”和“像宫殿”这两个条件的东西。
第一群纸鸟落在眠月树上,啄走了十几朵会在夜里发光的月银花。
第二群闯进温室,把镜面百合的花瓣扯得七零八落。
厨房很快也遭了殃。玛戈刚刚转过身,一排银匙便长了翅膀似的从餐具架上飞了出去。
赫伯特正在检查账簿,肩头忽然落下一只纸鸟。
他还没来得及把它取下来,那东西已经低头一啄,拔走了他制服上面所有的银扣,叼着扬长而去。
礼仪手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它被三只纸鸟摁在桌上,两只负责转移它的注意力,剩下一只用纸喙去啄它手腕上的鎏金扇贝链。
礼仪手气得五指乱舞,在桌面上敲得像一场暴雨。
红嘴花更惨。几十只纸鸟停满了它的叶子,围着它一遍又一遍地叫:
“宫殿在哪里?”
“宫殿在哪里?”
“宫殿在哪里?”
红嘴花三张嘴一起破口大骂:
“我怎幺知道!”
“我是花!我连动都动不了!”
“怎幺可能知道宫殿在哪!”
纸鸟完全不听。最后甚至拔走了它最上面一片闪闪发亮的嫩叶。
红嘴花惨叫一声。
“哦,小怪物!管管你的信纸亲戚!那片叶子我准备留到葬礼上戴的!”
等到傍晚,已经没人知道庄园里究竟有多少只纸鸟了。
它们从窗缝、烟囱、门锁和壁炉里钻出来,像一群患了收藏癖的银色飞虫。
它们迷恋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
有的撞碎彩绘玻璃,叼走落下的琉璃碎片;有的把清晨的露珠凝成一颗颗透明的小珠,藏进自己折出来的魔法纸袋;还有几只围着欧门的园艺剪刀打转,试图把那把在月光下闪烁的银剪偷走。
波比认为自己终于到了证明忠诚的时候。它站在眠月树下,对着铺天盖地的纸鸟奋勇大叫。
“汪汪汪!”
片刻以后,莉莉安只在地上找到了一团被纸鸟贴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两簇绿豆大小的魂火从纸缝里幽幽亮着。
“……波比?”
“汪。”
最后连奥古斯汀的实验室也没能幸免。
一群纸鸟从通风口钻进去,落在他已经维持数月的炼金阵上。它们发现阵纹会发光,于是争先恐后地低头去啄。
等赫伯特赶到时,整个术式已经彻底报废。奥古斯汀站在一地烧焦的羊皮纸中间,很久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庄园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赫伯特用了三个大麻袋才装完那些失去魔力的纸鸟。
仍有少数漏网之鱼藏在房梁上,偶尔探出尖尖的脑袋,心虚地向下张望。
眠月树下则多了一座非常奇怪的建筑。
那些找不到真正王宫的纸鸟,最后用一天之内收集来的东西,自己搭了一座“发光的小宫殿”。
月银花是塔尖,百合花瓣铺成屋顶,银匙插在四周当栏杆,碎玻璃拼成窗户。
赫伯特丢失的铜扣端端正正嵌在正门中央,看起来地位颇高。
上千只纸鸟曾围着这座歪歪扭扭的东西盘旋,一遍遍重复莉莉安写给它们的命令。
找到它。
找到它。
找到它。
现在魔力散尽,只剩满麻袋的折痕凌乱的纸片。
莉莉安坐在玻璃庭室的小凳子上。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手指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头。
礼仪手趴在旁边,掌心向下,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像一位同样等待宣判的共犯。
波比则把脑袋埋进莉莉安的裙摆里,只留一截发颤的尾骨在外面。
门终于开了。奥古斯汀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