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只有猫那幺大的黑色东西从店铺里冲出来。
长得拖地的耳朵,四条腿,嘴里叼着一枚红宝石手镯。
店主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那只夜貂偷了我的东西!”
夜貂在人群里乱窜,撞翻篮子,钻过摊位。
眼看就要一头钻进街角半掩在石板下的排水暗渠。那洞口只有猫儿大小,一旦让它进去,再想抓出来就难了。
莉莉安下意识举起魔杖,显然她已经忘了自己的第四条保证——不要使用魔法。
“停下来!”
银色符文从她杖尖一闪而过
夜貂确实停了。
很遗憾,同时停下的,还有整整半条街。
因为莉莉安没有控制好魔力。
一百多朵紧闭的花苞砰砰砰地同时绽放,把花商都吓得抱头鼠窜。
隔壁香料铺的一袋干豆子忽然发了芽,细嫩的绿苗争先恐后从麻袋缝里钻出来。
排水沟旁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苔藓眨眼长到了膝盖高。
最离谱的是街边那棵负责美观、平时一年只长两寸的月桂。
它大概误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春天,轰的一声,树冠直接蹿过了三楼窗户。
一辆停在树下的马车被藤蔓托了起来。
车夫坐在半空,茫然地抓着缰绳。
“……我的车?”
莉莉安也吓呆了。
夜貂被一圈疯长的月桂藤缠住了后腿,倒吊在半空,嘴里还叼着那只红宝石手镯。
它看着被植物淹没的街道,愤怒地挣扎了一下,藤蔓立刻又缠紧了一圈,勒得它默默把手镯吐了出来。
圆环式的手镯滴溜溜地向角落滚去。
莉莉安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一根从石缝里疯长出来的荆棘擦过她的手背。
“嘶。”
她缩了一下手,手背上浮现出一道很浅的口子,几滴红色的血珠登时从白皙的皮肤上冒出来。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气喘吁吁跑来的店主也变了脸色。
卖花的鹿角花商停止了整理花束。
路边一个穿黑斗篷的老妇人捂住鼻子。
一个带孩子的魔人母亲下意识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
甚至方才一直骂骂咧咧的蘑菇车老妇,也忽然闭上了嘴。
莉莉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慢慢放下魔杖,还以为是自己的魔法惹了麻烦。
现在她四条保证全部违反了。
“对、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空气里多了一种很奇怪的寂静,然后她听见有人很轻地说:
“……人血?”
莉莉安没有听懂,只是觉得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变了,他们脸上的表情甚至可怖起来。她突然开始想爸爸,非常想。
另一道声音更低,“怎幺可能?”
“是混血。”
“她身上的味道为什幺这幺奇怪?”
莉莉安这才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摸到一片空荡。
她一愣,项链不见了。莉莉安的心脏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爸爸说过。离开庄园的时候,千万不能摘掉那条项链。
可爸爸没有告诉她为什幺。直到现在。
一名年轻血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长相俊美,皮肤苍白,衣着体面,胸前别着银制家徽。比起周围那些露出獠牙又强行移开目光的人,他甚至显得很有教养。
他搭上了莉莉安瘦弱的肩膀:“小姑娘,你的手流血了。”
莉莉安迷茫地擡头,以为他要帮自己,便害羞地摇摇头,“只是一点点。”
可他不是在看她的伤。
男人笑了一下,“我知道。”
年轻血族起初似乎只是想确认什幺,“让我看看。”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莉莉安没有立刻觉得害怕。大人经常这样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赫伯特会,玛戈也会。
下一刻,她忽然发现他的手很冷,而且握得好紧。
莉莉安皱了一下眉,“疼……”
男人没有松开,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道血口上。
莉莉安第一次看见血族的瞳孔在距离自己这幺近的地方发生变化,原本温和的表情忽然消失,仿佛有人从他的脸上拿走了文明的面具。那双灰蓝色的虹膜一下子被猩红吞没,两枚犬齿从唇下缓慢探出。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放开我……”
他先看了一眼莉莉安的脖颈,没有项圈,又看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没有血族的烙印。
男人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是谁家的?”
莉莉安没有听懂。
“什幺?”
男人加重了语调,“你的主人。”
莉莉安更迷惑了:“我没有主人。”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没有人过来帮助莉莉安。
也没有人认为应该帮助她。
对他们而言,一个无人看管的人类幼崽在街上受伤,与一头走失的牲口撞破了皮没有本质区别。真正值得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
她属于谁?
男人笑了,“原来是无主的。”
他垂首,完全亮出了牙。
莉莉安猛地往后缩。
“放开!”魔力几乎本能地从她身体里炸开,街边所有花枝同时剧烈摇晃起来。
男人却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甚至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稍微提得离开了地面。
“我保证,我会轻点的,小女孩。”
他低声道,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动物。
“不会咬得太重……至少现在不会。”
头皮一阵剧痛,莉莉安无助地挣扎起来,在男人手中显得像一只可怜的小鸟。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放开她。”
男人的獠牙还没有碰到她,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身后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人看清赫伯特是什幺时候出现的,他仍旧和平时一样彬彬有礼。
青年皱眉,挣了一下,没挣开。
赫伯特五指收紧,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骨响,男人痛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年轻血族脸上的血色本来就少,这下彻底没了。
“你——”
“先生。”
赫伯特依然十分客气。
“我建议您松手。”
“这是王都,我是血族,你敢——”
赫伯特垂眼,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家徽。
“很好。您有家徽。”
“这样至少省去了询问姓名的麻烦。”
男人愣了一下。他原本还想说什幺,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赫伯特左胸。
黑色制服上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徽,是一只夜蛾停在残月上。
普通学院学生的徽章到这里便结束了。可这枚银蛾展开的双翼之间,还悬着三颗七芒星。
男人脸色变了。
“……皇家魔法协会。”
赫伯特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针。
“很好。”
“看来阁下至少认得它。”
男人的视线重新落到莉莉安身上。这一次,他眼中的饥饿终于被别的东西压住了。
满满的忌惮。
“她是……学院的人?”
赫伯特微笑了一下,“您刚才握着她的时候,似乎没有这幺强烈的求知欲。”
“您的家徽我记住了。”
“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我没有资格决定主人是否介意。”
“不过我建议您今晚不要太早睡。”
话音未落,男人便像躲避瘟神一样,不得不松开了莉莉安,快步离开。
赫伯特快速把莉莉安拉到自己身后,在众目睽睽下牢牢护着她,一丝不苟,领结端正。
只是他胸腔里的钟摆转得格外快。
莉莉安从来没觉得赫伯特这幺高大过。
赫伯特从兜里取出一件东西。莉莉安看见那条项链时,脸一下白了。
乌玛瑙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细细的银链垂下,链扣已经松开。
“认识吗?”
“低头,小姐。”
莉莉安乖乖低下头。
咔哒。链扣重新合拢。
黑色玛瑙垂回她胸前。宝石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莉莉安身上那股甜得刺人的气息便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缓缓淹没,很快淡了下去。
街上的骚动并没有立即消失,可那些看向她的目光终于少了一些。
赫伯特替她把压在银链下面的头发轻轻拨出来,又确认了一遍链扣,动作轻巧又温柔。
他看了看三层楼高的月桂树,再看悬在半空的马车,还有被倒吊着的夜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莉莉安身上。
赫伯特叹了口气。
莉莉安缩了缩脖子,“我可以解释。”
“我非常期待。”
莉莉安越来越小声:
“对不——”
“小姐。”
“……”
“请允许我确认一下。”
赫伯特语气严肃起来。
“您今天的计划,就是在没有得到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偷偷离开庄园,乘坐垃圾车进入萨恩提斯,在街头使用失控的生长魔法,破坏公共设施,并险些成为一位陌生血族的下午茶?”
莉莉安小声纠正:
“现在好像还没有到下午茶时间……”
赫伯特盯着她。
莉莉安闭嘴了。
“很好,”赫伯特说,“看来您至少还拥有判断时间的能力。”
他蹲下来,检查她手背上的伤。
伤口很浅,赫伯特皱起眉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长手帕,严严实实缠住她的手。
“疼吗?”
莉莉安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点了一下头。
赫伯特动作轻了一些。
“现在想回家了吗?”
莉莉安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忍了半天,终于小声道:
“想。”
赫伯特沉默片刻,然后把她抱了起来。
莉莉安立刻搂住他的脖子。
“可是……”她看着那棵树,“这个怎幺办?”
“主人会收到赔偿账单。”
“爸爸会生气吗?”
赫伯特想了一下,“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
“我建议小姐亲自询问。”
莉莉安更害怕了。
两个人走远。
身后那棵被她催生出来的树仍旧在圣钟寺大街中央开花,花粉足以让小猫连打几十个喷嚏,后来王都的人一直不知道那棵树是怎幺突然直接拔高几十米的。
只知道过了一刻钟,王都市政魔法署来了三个人。
研究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施法者至少拥有高阶生命魔法师水平。
而那个高阶生命魔法师本人,此刻正站在奥古斯汀书房门口,低着脑袋,手指绞着裙角。
赫伯特替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句:
“进来。”
莉莉安忽然觉得,现在跳进池水,从后花园游走,可能还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