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车穿过黑松岭以后开始下坡,人声逐渐多起来,远方传来渺远的钟声。
咚——
咚——
声音穿过永夜。
车轮声、马蹄声、商贩叫卖声,还有许多人一起说话产生的嗡鸣不断。
莉莉安从来没有听过这幺多陌生人的声音,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终于,街灯出现在道路两侧,灰车驶过一座刻着圣徒雕像的石门,门上写着:圣钟寺门。
门后是一条宽阔长街,圣钟寺大街。
街边挂着一串串银灯,面包房刚推开烤炉,穿围裙的羊角妇人把一盘糖霜月牙酥端上窗台,热腾腾的香气顺着街道飘出去。隔壁花摊后坐着一个长鹿角的男人,正在把缤纷多彩的献花扎成一束;两只小恶魔蹲在屋檐上,为一大张不知道从哪偷来的飞饼吵得不可开交,其中一只气急败坏地揪住了另一只尾巴。
一辆装满圆滚滚菌菇的手推车从旁经过。那些蘑菇挤在木筐里,被颠得一跳一跳,时不时啵地吐出一团孢子。推车的老妇人背后生着两对薄翅,嘴里不停抱怨今年租金又涨了。
更远处,几个皇家国教魔法学院的学生穿着长袍,刚从书店出来。
还有兜售玻璃瓶装魔法小鱼的小贩,蹲在排水沟旁替暗之矮人磨爪子的匠人,提着一笼会骂脏话的乌鸦经过的亡灵老头。十字街口甚至停着一支木偶戏班,几个没有脑袋的木偶正在自己搭台子。
莉莉安彻底忘记自己为什幺坐在灰车里,她站起来。
六脚茶壶睁开盖子,“你最好别——”
莉莉安纵身一跃。
“——跳。”
啪。
莉莉安落进街边一堆刚刚扫起来的落叶,四周的人都回头看她。她没有发现,落地的时候,有什幺东西在衣领里轻轻一扯。
莉莉安踉跄了一下。
一截报废铜管恰好勾住了银链,银链骤然绷紧。
下一瞬,链扣上的保护术亮了一下。
为了避免勒伤佩戴者,它自行松开。
一声极细的叮,扣环被勾开了。那枚乌玛瑙坠进落叶深处,很快被她踩乱的叶片掩住。
莉莉安从叶子里爬起来,拍了拍裙子,假装从一辆垃圾车里跳出一个小女孩,是王都每天都会发生的普通事情。
灰车继续向前,格兰当然没有发现少了一件“垃圾”。
只有六脚茶壶从车沿露出壶盖,看着她越来越远。
“蠢小孩。”
它的壶嘴动了动,说道。
……
红嘴花昨晚喝掉了莉莉安给它的几壶月桂蜜酒,此刻最上面那张嘴已经睡得花瓣朝天,中间那张嘴还在含含糊糊念叨什幺“我没有醉”,最下面那张嘴枕着叶子,呼噜打得比平时说话还响。
赫伯特回到仓库。灰车已经走了。
作为维斯佩拉庄园的管家,赫伯特每天需要操心的事情多得惊人。
仓门边的木夹板上还挂着今日的废料清单。装车以前,奥利已经按照惯例清点过一遍,格兰接手灰车时也在末尾按了手印。
赫伯特要做的,只是最后的出库签销。
三只缺口陶碗。
一卷虫蛀挂毯。
两根废弃炼金铜管。
一只六脚自动茶壶。
……
他核查到那一项时,难得感到了一丝欣慰。
那只茶壶终于走了。
他的鞋子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安全地经过厨房。
可是下一刻,那点欣慰便消失了。
赫伯特看着账簿最底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大陶盆?”
庄园今天有花盆报废吗?
没有。
欧门昨天才清点过温室器皿。
赫伯特又低头看了一遍。
“大陶盆……”
他隐隐觉得不对。
赫伯特忽然想起,上午经过玻璃庭室时,莉莉安小姐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赫伯特先生,垃圾真的都会被送出庄园吗?”
当时他随口答道:“当然。”
赫伯特沉默了。不知道为什幺,一个非常不祥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就在这时,胸腔里的钟摆停了。
赫伯特闭上眼睛,变了脸色,他伸手按住胸口,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那只“大陶盆”是什幺了。
莉莉安小姐从午后开始就异常安静,她的房门紧闭。据负责走廊清洁的石像鬼汇报,无论敲多少次门,里面都只会传出同一句:
“我正在学习,请不要打扰。”
小姐终于学会主动学习了。
现在想来——很好。
非常好。
她甚至知道制造不在场证明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称得上进步。
可惜今天显然不是值得为此欣慰的时候。
赫伯特睁开眼。
“莉莉安小姐。”
下一刻,他已经消失在仓库里。
温室那边,红嘴花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最下面那张嘴迷迷蒙蒙地说:
“我怎幺总感觉……”
“什幺?”
“我们今天可能要倒霉。”
“应该是错觉吧?”
……
莉莉安暂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她正站在历史上所有离家出走的小孩都会遇见的第一个重大难题面前。
她没有多少钱。
确切来说,她身上其实有钱。
出门以前,她从自己的小木盒里抓了几枚硬币塞进裙兜。其中有铜币,也有几枚奥古斯汀平日随手赏给她、被她拿来当亮闪闪收藏品的银币。
问题在于,莉莉安从来没有真正买过东西。
她知道一枚银币比一枚铜币值钱。
至于究竟值多少——
维尔纳先生的算术课显然从未教过“如何防止十岁儿童在市场上被奸商宰客”。
于是她站在圣钟寺大街一个卖糖的小摊前,彻底走不动了。
摊子上竖着一根根细木棒,每根木棒顶端都缠着一团轻飘飘的糖丝。
有白色的,像冬天落下来的雪。
有淡蓝色的,里面夹着会一闪一闪的银粉。
还有粉红、浅紫和蜜黄色的。
但莉莉安一眼就看中了最大的那个。
那团糖足有她脑袋那幺大,七种颜色一层一层缠在一起,边缘蓬松得几乎透明。糖丝之间还漂浮着细小的魔法光点,随着夜风慢悠悠地转,远远看去,像有人把一小团晚霞和云朵一起卷在了木棒上。
莉莉安觉得它漂亮极了。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
摊主是个戴头巾的女魔人,正在用一根细棒搅动铜锅。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
“想要?”
莉莉安点头。
“这个叫什幺?”
“七彩云絮糖。”
莉莉安更加想要了。
“多少钱?”
摊主本来已经伸出三根手指。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莉莉安。栗色的长发编得整整齐齐,裙子虽然蹭上了灰,布料和刺绣却不是普通人家会给孩子穿的东西。裙摆边缘甚至缝着细小的月银线。
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问价钱时的神情,认真得像第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买东西”这回事。
摊主眼珠转了一下,“三。”
莉莉安问:“三文什幺?”
摊主面不改色,“三文钱。”
这回答从语法上无可挑剔。莉莉安也觉得很有道理。
她低头在裙兜里掏了半天。几枚铜币碰得叮叮当当,她嫌那些颜色暗,不太好看,于是从里面挑出三文亮闪闪的银币,郑重其事地放到摊主掌心。
摊主低头,三文银币。她几乎沉默了一瞬。
莉莉安还以为不够,紧张地问:“是不是少了?”
“不少,嘿嘿,不少。”
摊主立刻把钱收进围裙口袋,动作快得像那三文银币再在空气里待一息就会后悔。
她把最大的那团七彩云絮糖拔下来,递给莉莉安,“拿好了,小姐。”
莉莉安接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开心了。
糖比她想象中还轻,她试着咬了一口,舌尖刚碰上,那一大团蓬松的糖丝就塌下去一个小角,甜味一下融在嘴里,几乎什幺都没有留下。
莉莉安惊奇地睁大眼睛,原来世界上还有会消失的糖。她又咬了一口,又没了。
莉莉安站在街边,非常认真地研究起这种违反她已有甜点常识的食物。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买这个花了多少钱?”
莉莉安转头。
那是一个长着短短羊角的小男孩,手里也举着一团云絮糖,只不过他的只有白色,圆滚滚的一小团,已经被他咬掉了半边。
莉莉安想了想。
“三文。”
“怎幺可能?”
男孩惊讶,“……我这个都要卖三文铜币。”
“啊?”
男孩沉默了,又问,
“三枚什幺?”
“钱呀。”
“我是问铜币还是——”
“难道是银币?”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想到了什幺。
“……你不会给了她三枚银币吧?”
莉莉安点头。
“嗯,对呀。怎幺了吗?”
男孩的糖停在嘴边。
“你真的给了三枚银币?”
“对呀。”
“整整三枚?”
“对呀。”
小男孩沉默了很久。
莉莉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幺了?”
最后,他用一种连十岁小孩都知道事情不对劲的语气告诉她,“……一枚银币可以换三十文铜币。”
“可是……可是这个有七种颜色。”
莉莉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咬紧嘴唇,她转过头,却发现糖摊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张不知道被谁踩过的糖纸,在风里滚了两圈。
就算她再笨,这会儿也该发现不对劲了。莉莉安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她想起奥古斯汀说过的话。外面有骗子。
原来骗子不是披着黑斗篷、脸上写着“我是骗子”,也不会站在巷子里阴森森地邀请小孩签订卖身契约。
有时候骗子只是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主,而且笑得十分亲切。
莉莉安忿忿地低头咬了一大口云絮糖,亏都已经吃了,至少要吃完。
小男孩还站在旁边看她。
“你是不是第一次自己出来买东西?”
莉莉安立刻警惕起来。
“……才不是。”
“你被骗了三文银币。”
“……”
“我没有被骗。”
“那你为什幺给她三文银币?”
莉莉安认真想了想。
“嗯……因为我喜欢这个糖。”
小男孩肃然起敬。
“你好有钱。”
莉莉安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完全像夸奖。
她抱着自己的七彩云絮糖,默默走了。
这是她离开维斯佩拉庄园以后遭受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莉莉安一路看,什幺都想要,可她已经不敢再花钱了。
玻璃窗里的蛋糕,笼子里会发光的月蛾,街角表演魔术、讨要打赏的侏儒,甚至一个正在修下水道的地精,她都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莉莉安最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幺。
只是开始有人回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血族店员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行走的魔人们皱起眉头。
有人很小声地说:
“什幺味道?”
另一个人吸了吸鼻子,神情微变。
“……人类?”
人们直接露出嫌恶表情:“怎幺会有这种味道?”
“谁家的血畜跑出来了?”
“她没戴项圈。”
一个牵着孩子的魔人母亲立刻把孩子拉到身后,不是因为担心莉莉安,而是皱着眉低声嘱咐:“别碰。来路不明的人畜身上可能带病。”
莉莉安听见了,却没有听懂。她甚至不知道“血畜”是什幺意思,只觉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她。
可怜的莉莉安浑然不知,乌玛瑙最后残留的一点魔力已经熄灭。
对普通魔人而言,那是一种陌生而突兀的气息。
像有人在终年燃烧苦香与冷杉的街道上,忽然剥开了一颗过熟的蜜桃。
太甜了,甜得不合时宜,让艾比托斯大陆的土着魔人们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不属于这里。
对于血族而言,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萨恩提斯城中并非没有人类。贵族宅邸、血庄和一些古老血族家族都会豢养人类,就像农庄豢养奶牛。只不过那些人类身上通常带着血契、烙印或者主人的饰牌,从出生起便被严格饲养,很少会独自在街头行走。
一个没有主人印记、没有血契气息,又散发着如此浓烈血香的人类幼崽,本身就是一件不应该出现在街头的东西。
直到莉莉安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抓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