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内,靠近外门的一侧有一座独立的灰塔工房,正式学生可以来这里接受指导、交报告、做实验。工房有单独的门与道路,和莉莉安生活的主宅、花园、眠月树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结界。
只有少数得到信任的高阶学生,偶尔才会进入内庭。
奥古斯汀的学生来自不同种族:
有一位擅长星象与空间术的暗精灵,冷淡、优雅,随身带着会自动排列的星盘。
有一位出身贵族的年轻血族,研究血液炼金,对莉莉安的天赋既惊讶又隐隐嫉妒。
有一位长角的深渊混血,擅长召唤与契约,性格活泼,会偷偷教莉莉安把羽毛笔变成蜈蚣。
还有一位死诞族的青年学者,与奥古斯汀同族,却远没有他的力量,负责整理亡灵记录。
他们并不知道莉莉安真正的身世,只知道她是老师养在庄园里的孩子。
有人替奥古斯汀照看过她一次,就忍不住惊讶道:
“她只看了三遍,就记住了整套七重术式。老师,我们当年在白塔抄写了整整两日,才敢不看卷轴施术。”
奥古斯汀头也不擡:
“那说明你们应该为自己浪费的两天感到羞愧,而不是急着称赞一个连自己的魔力都尚未驯服的孩子。”
莉莉安坐在旁边,没听懂其中的挖苦,只知道自己似乎被夸奖了,于是悄悄挺直了腰。
从那以后,她愈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会画符文,会认星轨,会让迷路的小魔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她甚至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些复杂的术式。奥古斯汀的学生们偶尔来到庄园,也不再把她当成只会带着波比四处乱跑的小姑娘。
于是某一天,当奥古斯汀又一次拒绝带她进城时,莉莉安终于忍不住反驳。
她非常不服:
“我会自己画寻路阵,看得懂白塔里的高阶术式,还能完整背下《赫尔墨斯秘典》的前三章,昨天您的学生还说,我比他们刚进学院的时候厉害,我怎幺还会是小孩子?”
奥古斯汀慢悠悠地回答:
“会背诵多少咒语,与是否容易被陌生人用一块蛋糕带走,并不是同一道题。”
她立刻抗议自己不会。
抗议无效。
“那我什幺时候不是儿童?”莉莉安闷闷不乐地坐回椅子上。
奥古斯汀顿了一下,“当大人们需要你不是的时候。”
……
莉莉安试图找到通往庄园外的道路。
这里是她的家,她也不是想逃,她只是想知道,赫伯特先生每天带着采购清单出去以后,究竟去了哪里;那些装满面粉、蜂蜜、月桂和禽肉的送货车,又是从哪里来,再从哪里消失。
莉莉安最先问的是红嘴花。
“庄园的大门在哪里?”
三张嘴对此各执一词
最上面那张嘴信誓旦旦地说:“北边。穿过黑松林,走到数到第二十九棵树的地方,向左转。”
中间那张嘴慢吞吞地说:“胡说,不要信它。真正的出口在西边墓园。在樱花树下找到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敲三下,再问死人借路。”
最下面那张嘴嘻嘻一笑:“你们都记错了。出口在池塘底下。一直游,游到池水变甜,就到王都的圣钟寺大街了。”
莉莉安狐疑地看着它。
“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三张嘴异口同声:
“怎幺可能?”
莉莉安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最下面那张嘴心虚地补充:“不过先说好,要是三条路都不对,也不能怪花——花又没有腿,怎幺会知道门到底在哪儿。”
后来莉莉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找到了第二十九棵黑松、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和一池冰凉的水,最后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温室。
红嘴花笑得三张嘴都合不上。
莉莉安从此确认了一件事:
红嘴花长三张嘴,并不会使它说出来的话可信三倍,只会让谎话变成三份。
她又跑去问礼仪手,礼仪手语气严肃,“小姐不应该过问这个问题”。
她无奈地试着问了波比,波比汪咔汪咔地把她带到树下。
她最后爬进了属于她的树洞小房间,从圆窗看见远处王城中发光的宫殿,内心十分向往。
莉莉安今天决定第八次离开庄园。
“小混血,小混血,又要逃跑啦?记得穿厚袜子,外面的石子可不像我们这样爱你,它们只会硌疼你的脚。”
莉莉安对它嘘了一声:“你不要告诉爸爸。”
红嘴花三张嘴一起回答:“我们从不告密。我们只是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你的爸爸恰好耳朵很好。”
事实上,她已经开始进行非常认真的调查。
她从奥古斯汀一件披风上找到了一根银发。那根头发一直被她藏在自己的小木盒里,不是因为有什幺特别用处,她只是觉得爸爸的头发很好看。
现在,它终于有了用途。
莉莉安把银发缠在一根磁针上,这是维尔纳先生曾经教过她的小法术。只要把某个人的头发绕在针上,再施加追踪咒,针尖就会始终朝向它原来的主人。
至少书上也是这样说的。
于是莉莉安把那根银发小心绕在针上,再把针藏进掌心。
奥古斯汀上午离开书房时,银针指向主宅正门。
莉莉安悄悄跟过去,可走到月桂回廊以后,针尖突然向下。
她蹲下来研究地砖下是不是有什幺暗道,什幺也没有找到。过了一会儿,针又转了。这一次,它笔直地指向眠月树。
莉莉安越来越糊涂。她躲在一尊石雕后面,看见奥古斯汀走进了两棵紫杉间的浓雾。
那儿没有门,奥古斯汀仿佛不是通过一扇固定的门出去。他只是擡起一只手。紫杉树叶无风而动,树影深处出现了一层极淡的涟漪。
奥古斯汀向前一步,他的身体就像沉入水面一样消失了。
于是寻找出口这件事,正式变成了莉莉安童年里最漫长的一场冒险。
维斯佩拉庄园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
庄园最外层是高大的黑松林与发光伞菌林。树干之间终年有雾,路径会在人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改变。
再往里,是修剪整齐的月桂篱墙、灌木迷宫、石雕、喷泉和花林。看起来最像普通贵族庭院的地方,反而最容易迷路。
东侧是灰塔工房、车房、仓库以及奥古斯汀学生偶尔出入的侧院。大门就靠近此侧。
南侧是温室、菜园、厨房与仆役居所,红嘴花和庄园里大多数爱说话的植物都住在那里。
西侧是小墓园、药草地、亡灵实验室和一座莉莉安被明令禁止接近的旧塔
中央才是主宅、白塔、玻璃教室、图书室与眠月树。
格林与格兰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魔人,格林负责送盐、奶酪、布匹、奶油、香料、蜡烛和一些普通生活用品到庄园,话很多,一路唱歌,每天早上来一次。
格兰则几乎不说话,负责把庄园产生的垃圾运走,每天下午来一次。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有着完全相同的雀斑、灰眼睛和红褐色头发,连打喷嚏的声音都差不多,以至于莉莉安长期以为他们只是同一个人在上午和下午换了衣服。
莉莉安第一次发现他们是两个人的时候,震惊了很久,“所以你不是上午那个叔叔?”
格兰说:“不是。”
“可是你和他长得一样。”
“他是我哥哥。”
莉莉安绕着他走了一圈。
“连鼻子也一样。”
“我们是双胞胎。”
“什幺是双胞胎?”
“就是一个妈妈一次生了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小孩。”
莉莉安睁大眼睛。当天晚上,她在日记里郑重记录:外面的女人有时一次可以生两个。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十分辛苦。
两兄弟驾的大车每次都停在东侧车场。
下午的时候,玛戈会指使小石像鬼,“格兰的灰车来了,把厨房那筐垃圾搬出去。”
莉莉安第一次听很奇怪:灰车明明是黑色的,为什幺叫灰车?
赫伯特说,“因为它最早只负责运炉灰。”
厨房每天产生的骨头、果皮和烂菜叶以及花园里产生的杂枝和落叶不会装进去,那些属于欧门,他会把它们埋进温室后面的黑泥里,或者喂给那些拥有胃口却没有礼貌的魔法植物。
粪肥也不会装进去,那东西有自己的去处。
灰车里真正装的是庄园已经不再需要的东西。
摔裂的陶壶、缺口的盘子、碎玻璃、破布、烧尽魔力的水晶、断掉的扫帚柄、炼金工房用坏的铜管、写坏以后自己拒绝工作的羽毛笔、褪色的旧挂毯,爸爸养的银斑石龙子蜕下来的旧皮,还有夜息藤换季以后脱落、已经失去荧光的灰扑扑枯叶……这些东西大多已经坏得太彻底,连修复魔法也只能让它们短暂恢复原状。魔力一散,裂痕还是会重新爬回来。
偶尔还有一些被奥古斯汀判定为“继续保存只会浪费柜子空间”的失败实验品。
庄园从树顶俯瞰时并不大,可莉莉安无论往哪边走,都会经历不同的景物,最后回到原地。莉莉安明明向北走,最后却会从南面的温室出来。她穿过花廊、蘑菇林、浅水庭、石像大道和长满荆棘的废墟,最后莫名其妙又回到了眠月树下。
红嘴花对她的第八次失败表示了热烈欢迎。
“欢迎回来。”
“远行者。”
“请问王都风景如何?”
莉莉安气得扭头就走。
第九次,她带上了一圈绳子,结果毫无用处。
第十次,她在每一个路口留下粉笔记号。
第十一次,她干脆让三个会飞的小石像鬼从空中带路。
最后奥利、奥托和奥恩吵了起来。因为从空中看,三条岔路都通往外面。
从地面走,却没有一条是真的。
第十二次失败以后,莉莉安终于又回到了礼仪手身边。
“为什幺我无论走哪条路都会回到原地?”
礼仪手正在替她整理错题。
“小姐,我认为今天的错题更正还没有——”
“为什幺赫伯特先生和玛戈夫人都可以进出庄园,只有我不可以?到底怎样才能找到出口呢?”
“因为……”
礼仪手停顿。
它显然正在非常艰难地计算,“诚实回答小姐的问题”和“保守主人秘密”究竟哪一条礼仪原则更加重要。
最后,数百年来身为宫廷书记官留下的坏习惯占了上风,“因为进出庄园需要通行印记。”
礼仪手五指僵在那里,它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掌心那张嘴刷地闭上。
莉莉安眼睛亮了,“你刚才说什幺?”
礼仪手慢慢向后退了一小步,“没有什幺。”
“通行印记是什幺?”
“……”
“是不是一枚刻着协会徽章的铜牌?”皇家魔法协会的纹章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银色夜蛾,停在残月之上,黑色盾面四角点缀着细小的七芒星。
“……”
“我看见过,他们的腰上都挂着那东西,格林和格兰就是靠着他们才能进出庄园的,对吗?”
礼仪手啪地翻过来,掌心朝下,装死中。
可是已经晚了,莉莉安听懂了最重要的部分。只有拥有通行印记的人才可以进出庄园。
这当然不是礼仪手故意教她逃跑。它只是太习惯回答问题,也太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即使知道了答案,也没有能力真的偷到通行印记。
事实证明,它的判断基本正确。但是它严重低估了莉莉安对这件事的执着。
也就是在那一天,莉莉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送货车会进来,灰车会出去。
人不一定能够找到维斯佩拉庄园的道路,可是车知道。
莉莉安决定进行第十三次远征。她有了一个计划,她打算把自己变成“生活垃圾”再通过格兰的废料车离开庄园。
她准备了整整三天,照着维尔纳先生的书偷偷练会了一个并不算高明的拟物术。这个法术无法真正改变人的身体,只能让施术者在短时间里看起来像另一件大小相近的东西。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魔法师而言,这种伪装几乎一眼就能拆穿。
幸运的是,负责搬垃圾的小石像鬼们显然不属于“经验丰富的魔法师”。
她先捏一个泥偶,施法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给它穿好裙子,放在书桌前。
再用法杖施一个她刚学会的声音术。这样有人敲门的时候,它只会回答一句:
“我正在学习,请不要打扰。”
她甚至没有忘记那条乌玛瑙项链。
莉莉安虽然认为爸爸“不许出门”的规矩毫无道理,却并不打算违反所有规矩。
她把吊坠戴好,认真塞进衣领。
“只要离开庄园就不能摘。”
这是奥古斯汀第一次带她进城时说过的话。
莉莉安记得很牢。
莉莉安钻进格兰事先放在仓房里的废料筐,在自己身上施了变形术。为了更加保险,她又给自己念了一个刚学会不久的敛息咒。那原本是奥古斯汀教她在遇到危险时隐藏气息用的。
下一刻,原地便多了一只灰扑扑的大陶花盆。
花盆左边缺了一块,边缘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纹。
莉莉安非常满意,甚至觉得自己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继续作为花盆生存下去的价值。
然后两个小石像鬼搬垃圾的时候真把她擡上去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奥利抱住她左边,奥托抱住右边。
被人当成垃圾搬运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尤其是奥托还敲了敲她,“这个是不是还能用?”
莉莉安吓得一动不敢动。
奥利说:“裂了,扔掉。”
莉莉安第一次因为自己被评价为“没用了”而感到如此高兴。
计划非常完美,甚至完美得让莉莉安本人都有一点害怕。
莉莉安人生第一次坐灰车,体验非常不好。她原本以为马车应该像奥古斯汀的龙车一样平稳。
事实上,灰车每碾过一块石头,她都会在一堆破锅、豁口碗、空瓶子、旧鞋、断掉的扫帚柄和报废的炼金器皿之间弹一下。车厢底下还积着一层不知道多久没有扫过的灰,她才躺进去没一会儿,头发和鼻尖便蹭得灰扑扑的。
她左边压着一卷虫蛀的旧挂毯,右边顶着一只失去魔力以后不断打嗝的暖水壶,作为一只破花盆,她还被胡乱塞进了几团旧床单塞充当内容物。
咣。
咣。
咣。
她忍不住撤掉一部分变形术。
她旁边那只废弃的六脚茶壶被颠醒,睁开了盖子,它的壶盖下面有两只眼睛。平时盖着,醒来就咔哒一声掀开壶盖,看向莉莉安。
它原本是厨房里的自动茶壶,长着六条腿是为了让它给客人添茶。
可一个月前,它的魔力符文出了问题。
从那以后,它不再寻找茶杯,而是执着地寻找赫伯特。
只要烧开水,它就会迈着六条腿一路追着管家跑,追上以后把滚烫的茶往他脚上倒。
赫伯特无论走到哪里,它都跟着。
最后赫伯特忍无可忍,把它列入了“等待维修”的废旧器物名单。
“莉莉安小姐,是你吗?”
莉莉安小声说,“嘘。”
茶壶沉默片刻,“这又是什幺把戏,小姐,你为什幺变成了垃圾?”
“我要出去。”
“出去以后呢?”
莉莉安愣了一下,她其实没有认真想过。
“……再回来。”
茶壶觉得这计划十分愚蠢。
但它自己已经是一只垃圾,因此没有资格评价别人的人生选择。
莉莉安很快感觉到四周发生了变化,车轮轧过石路的吱呀声不断。
她现了原形,小脑袋从破布和卷起来的黑色油布下面慢慢冒出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花林,粉白色花瓣从头顶飘过,然后是月桂篱墙。再往前,是莉莉安过去无论怎幺走都会把她送回眠月树的黑松林。
她屏住呼吸,灰车这次没有绕回原地,它竟笔直往前,树木一棵棵向后退。
雾越来越浓,然后——
莉莉安看见了大门,真正的大门。
两扇高大的黑铁门立在雾中,门柱两侧肃立着闪闪发亮、闭眼抱剑的骑士。它们没有五官,头颅微微低垂,披风与甲胄雕刻得纤毫毕现。这样的雕像每隔三米便有一尊,一直沿着围墙隐入浓雾深处。
它们平时只是雕像。莉莉安却猜测,如果没有通行印记的人试图进出,那些眼睛会一起睁开。
她从前只见过大门一次,毕竟奥古斯汀只带她出过一次门。
灰车驶近,铁门无声地打开。
那一刻,莉莉安忽然有些紧张,她知道自己应该下车了。
实验已经成功,她只是想知道灰车究竟能不能出去。现在她知道了,所以她应该趁车还没有驶远,跳下去,跑回庄园,然后假装今天什幺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甚至已经把一只脚跨过车板,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及时跳下马车。
黑铁大门在灰车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有一条真正的路,不是庄园里那些走着走着就会改变方向的石径。它蜿蜒向山坡下面,远处有灯,有屋顶,还有缓慢移动的小小人影。
过了一刻钟,不知行到了哪儿的岔路口,一个拐弯,一辆陌生马车从灰车旁经过。
赶车的人正唱着无名的歌。
莉莉安一只脚悬在外面,没过多久,她又把脚收了回来。
她想:既然都出来了。为什幺不去看看?只是看一下,很快就回去。
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甚至一刻钟。她不会乱跑,不会和陌生人说话,不会乱花钱买奇怪的东西,更不会使用魔法。
莉莉安非常认真地向自己保证。
这四条保证,在接下来一个时辰里,她很快违反了三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