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莉莉安依然记得第一次离开维斯佩拉庄园的那个日子。
那一天没有太阳，艾比托斯大陆永远没有太阳。
这里的人不依靠晨曦辨认时间。这里的孩子出生在月光下，死去时也被月亮送回大地。
三轮月亮轮流统治这片大陆。
他们仰望天空，等待月轮更替。
满月升起时，街道苏醒。
血月降临时，古老的血族打开沉睡千年的棺椁。
而暗月出现时，连亡灵都会闭上眼睛。
九岁那年，莉莉安第一次踏入萨恩提斯城。
临出门前，奥古斯汀忽然叫住她。
他从黑木匣里取出一条细银链，亲手扣在莉莉安颈后。链坠是一枚乌黑温润的玛瑙圆环，约有两指宽，中央留着一个小小的圆孔。石面并不光滑，而是沿着圆环雕出一只首尾相接的蛇。月光落上去时，浮雕凹陷处会泛起暗红光辉，远远看去，像有什幺东西沉睡在石头里面。
奥古斯汀送过她不少首饰。会在夜里发光的月光石手链，会随温度改变颜色的宝石胸针，还有一串莉莉安很喜欢的银铃脚链。
“这也是礼物吗？”
“嗯。”
“我可以摘下来吗？”
“在庄园里随你。”
奥古斯汀替她整理好衣领，把吊坠藏进去。
“但只要离开维斯佩拉，就不要摘。”
“为什幺？”
“因为外面的人不一定像红嘴花一样有礼貌。”
莉莉安觉得这个比喻十分奇怪。
毕竟红嘴花从来没有礼貌过。
萨恩提斯是一座建在永夜之中的城市。
王都萨恩提斯共有三重城环。最内侧的王城是被高墙包围的黑色尖塔，第二环则是贵族与魔法师居住的白银城区，而第三环之外，才是真正属于普通居民的城市。
从王宫向外延伸的十二条大道，如同太阳的光芒，将王都分割成不同区域。艾比托斯没有白昼，但人们仍把一天分成晨、午、暮、夜，那是从比王国更加古老的历法中留下来的称呼。
莉莉安原本以为黑暗意味着寂静。
可当奥古斯汀的龙车越过北方城门时，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萨恩提斯比任何她想象中的城市都更加喧闹。
黑曜石铺成的街道上，签了血契的马车穿梭而过，披着斗篷的暗精灵商人在出售来自深渊的宝石，长着灰色羽翼的信使恶魔骑着扫帚送信，暗之矮人敲打着会自行发出长鸣的的黑铁，血族骑士正驾着夜翼兽、披着闪亮的铠甲巡视长街，他们已经三百年没有经历真正的战争，却依旧每天擦拭獠牙形状的家族徽章。
一路上，她看见飞驰而过的魔法车，卖糖果的小贩，披着斗篷赶路的亡灵魔法师，唱歌的吟游诗人，还有天空中，巨大的蝙蝠群正拖着商船，从一座高塔飞向另一座高塔。
奥古斯汀亲自驾驭着地龙，龙车穿过旧城与内环，驶入高庭后，经过十二座古老城门，最终停在王都最大的广场——阿尔戈斯广场。
每逢夜晚，广场中央的古老星盘都会随着星辰转动。
她擡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树。
一棵没入云霄的参天巨树，无论身处何方都能看见的一棵树——这棵树从来没有真正存在于萨恩提斯。
它没有根，也没有枝叶。
它只是悬挂在世界尽头的一道影子。
金色的树干穿过云层，伸向遥远的星海。
它太巨大了，巨大到整个王都都像生长在它的阴影之下。
老人说，那是伊甸之树。
精灵说，那是生命诞生之处。
血族说，那是他们永远无法触碰的故乡。
而莉莉安只是坐在龙车里，仰头看着它。从莉莉安踏出庄园的那一刻，那道巨大的幻影便无处不在。
“爸爸，那棵树和温室里的不一样。”
莉莉安仰着头，望向那道悬挂于天际的金色幻影，孩子气地惊叹着。
“它太大了……像一座金色的房子。”
奥古斯汀问：“你想要一座金色的房子？”
莉莉安认真地点头。
她当然想要。
那棵树太高、太远，像属于神明的宫殿。她站在阿尔戈斯广场上，只能仰望它落在云层后的枝叶，却无法触碰其中任何一片叶子。
回庄园以后，莉莉安一直没有忘记那棵树。
她把它画在魔法笔记的边角，甚至捏进了黏土里。
于是第二年，庄园中庭多了一棵树。那是一株一夜之间生长起来的月银椴。
它的树干洁白如月光凝成，枝条垂落，如同一层层银色帷幕。每当夜风吹过，叶片便会发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枚被月亮遗落的星屑。
花香温柔得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有人会说，它像冬夜里第一场落雪。
有人会说，它像月神遗落在人间的一缕呼吸。
而在莉莉安眼中，它只是爸爸送给她的房子。
树冠深处，有一个刚好适合小女孩住进去的房间。
里面铺着柔软的月绒毯，墙壁会随着她的心情改变颜色，夜晚还能透过层层树叶，看见比温室穹顶更加清晰的星河。
莉莉安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开心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是她自己的小世界，一座银色的房子。
她给它取名：
眠月树。
莉莉安第一次被藤蔓卷上去时，着实吓了一跳。
那天她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垂落下来的枝条。下一秒，原本安静垂在树下的藤蔓便像忽然醒来的小动物，轻轻舒展开来。
它们没有尖刺，也没有束缚她，只是像许多温柔的手臂，又像母亲替孩子编好的长辫，一圈圈绕过她的腰和膝弯，将她稳稳托起。
莉莉安吓得睁大眼睛，小声尖叫起来，“爸爸！”她满心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
奥古斯汀站在树下，擡头看着被藤蔓抱在半空的小女孩。他没有立刻施法，只是微微弯起嘴角，语气带着笑意：
“不要害怕。它知道你比普通孩子胆小，不会弄疼你的。”
莉莉安握紧了那些轻轻晃动的藤条，它们像是在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甚至在她不安地蜷起脚尖时，主动调整了高度。
从那以后，赫伯特先生终于不用每天担心莉莉安会从树上摔下来。
因为眠月树会记得她。
她踩空的时候，柔软的枝叶会提前伸出；她害怕的时候，藤蔓会放慢速度；她睡着的时候，花朵会悄悄合拢，为她挡住夜风。
整个庄园都知道：那棵树是奥古斯汀送给莉莉安的礼物。
维斯佩拉庄园坐落在王都北面的黑石坡高岭上，距离王城并不遥远，坐马车或经过空间门很快就能抵达，但因为地势、浓雾与奥古斯汀的结界，站在庄园地面时几乎意识不到城市就在附近。
只有眠月树长得足够高。
当莉莉安被藤蔓送到树冠高处，穿过最后一层银色叶片，整个世界才忽然向她打开。
王都就像一座沉在山谷里的月光之城。
萨恩提斯坐落在一座巨大的新月形盆地里，四周是黑色山脉与长年积雪的针叶林。一条宽阔而缓慢的河自北向南从城市中穿过，把城区分成高低不同的数层。建筑不像平铺在地面，而是沿山坡一层层向上生长，塔楼、尖顶、桥梁与空中回廊彼此咬合。
王宫建在盆地中央最高的一块白色岩台上。
那块岩台很陡，下面终年萦绕着雾，远远望去，王宫像悬在半空。数条细长的银桥从雾里伸出来，连接周围的钟塔、神殿和贵族城区。宫墙使用一种会吸收月光的银白石料，窗户镶着冷蓝色的月晶，塔尖则装着永不熄灭的星火。
莉莉安从树上看，会觉得那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群被冻在夜空里的星星。
它每时每刻都在发光，是冰冷、明亮而遥不可及的光。
从树上看，庄园会突然显得很小。莉莉安爬到树顶，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过去觉得无边无际的庄园，不过是几片屋顶、一座温室、几条回廊、一块花园和围绕其间的花林。
她非常震惊：
“原来庄园只有这幺大！”
她甚至在日记上又写又画：
“主楼只有我的手掌大，温室像一块镶嵌在地的翡翠绿宝石，赫伯特管家走在路上时小得像一根会移动的黑针。既然庄园这幺小，那幺从厨房走到大门，最多只需要半刻钟。”
可是她下树以后，沿着自己作的简陋地图走，走过温室，穿过月桂回廊，再绕过高大的伞菌林，最后却从温室另一侧回来。
她擡头一看，红嘴花还在原地。
红嘴花幸灾乐祸：
“小高个儿从树上看见了整个世界，下来以后却连自家的厨房都找不到。看来高度并不能增加智慧，只能增加摔下来的距离。”
庄园从高处看，简直小得可怜，可一旦走进去，却像没有尽头。
莉莉安从树上画出来的地图完全正确，可地图一旦带到地面，路就会自己改变。
莉莉安告诉奥古斯汀，自己从树上看不清街上的人。几天以后，树屋窗边便多了一架小巧的银制望远镜。
它由三节银管和一枚淡绿镜片组成，镜身刻着星图，大小刚好适合莉莉安。它能够自动追踪移动中的目标，也能在雾里看得更清楚，但不能看穿墙壁和王庭的核心结界。
莉莉安用望远镜从树上看到的东南西北，最显眼的首先就是高悬在雾上的月冕王庭。
王宫下面是行宫、贵族住宅、宴会厅、骑士府邸与长桥。屋顶多为银灰、深蓝和暗红色，庭院中有修剪整齐的树木。每到大型节庆，宫殿外会垂下数百面旗帜，桥上车驾不断。
莉莉安最喜欢看这里，因为所有东西都像玩具。
她会数驶进宫门的马车，猜哪一辆里面坐着公爵，哪一辆装着蛋糕，哪一辆装着需要国王审判的怪物。
东方是尖塔区，那里有皇家魔法学院、炼金工房、观星塔、藏书塔以及各种高得不讲道理的细长建筑。
夜里，不同颜色的法术会在塔顶短暂亮起。有时是绿色火焰，有时是飞过半座城的巨大符文，有时整片天空都会出现一条发光的鱼。
莉莉安觉得那边的人每一天都在学习惊人的魔法，因此特别向往。
奥古斯汀的正式学生大多就在这一带活动。
西边是城市最古老的部分。
有供奉血祖、黑月和死亡诸神的神殿，也有一座每到午夜便敲响的大钟楼。钟声穿过整座盆地，甚至能传到庄园。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墓园、石像与白色树林。
但墓园并不总是寂静。死者的家人会在夜里带花、灯和食物来探望，亡灵商人也会在那里售卖旧信、梦境和遗忘的名字。
莉莉安觉得那儿令她害怕，又忍不住总看。
北面是黑色城墙和巨大的城门。城外道路通往群山、边境以及艾比托斯更深处。
那里经常有商队、军队、披着斗篷的旅人和装满陌生货物的长车队进出。路边生长着巨大的真菌，伞盖会在夜里发出幽蓝的光。
这是莉莉安最难看清的方向。
她总是想：那些车从哪里来？山的另一面还有城市吗？外面的树也会说话吗？
莉莉安写了一本厚厚的《树上观察日记》。里面既有地图，也有她对陌生人的胡乱猜测：
……
钟楼下的红帽子先生又出现了。他在同一个位置站了三刻钟，后来把一束白花交给了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我认为他们正在进行秘密交易。也可能他只是喜欢她。喜欢和秘密交易好像看起来差不多。
……
东桥有一支乐队。最前面的矮人一直在吹很长的铜管，后面的骷髅负责敲鼓。
……
西边有一座斜塔。它看起来像快要倒了，可是一直没有倒。塔顶住着许多乌鸦，还有一个总穿绿袍子的老太太，和一只黑猫。她每天都把床单晾得很高，远远看去像一面准备投降的旗子。
……
河上有发光的平底船，船夫用长篙把客人送过浓雾。桥边支着绛红和深紫色的布篷，商贩售卖面包、乳酪、热汤、香料、魔法首饰、会唱歌的鸟、鲜花和装在玻璃瓶里的小型魔兽。
裁缝店替有翅膀的种族在衣服背后开口，铁匠替有蹄子的客人修理铁掌。学院学生抱着书匆匆穿街而过，有人骑扫帚，也有人乘坐由石像鬼拉动的小车。
神殿会举行夜间游行。披着长袍的祭司举着银灯，信徒在后面唱低沉的圣歌。街角有木偶戏和出售甜点的小车。
莉莉安还看御林禁卫换岗，觉得他们特别威风。
对于从未真正接触过人群的莉莉安来说，萨恩提斯在夜色里流动的人群，就像一条由灯火、歌声和秘密织成的河，比任何故事都更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
"爸爸。"
"嗯？"
"庄园外面是什幺？"
"是别人生活的地方。"
"别人？"
"有国王，有骑士，有贵族，有商人，有乞丐，有诗人，有骗子。"
"他们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为什幺这里只有我们？"
奥古斯汀笑了一下。
"因为你还太小了，莉莉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