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白湾疗养院》
第1章 没有奖励
Joey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敲在窗玻璃上,细而密,像一只手在很耐心地敲门。工作室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被雾揉散,红色、蓝色、白色混在一起,浮在玻璃上,像一层没有擦干净的梦。港口方向隐约传来潮湿的雾笛声,被风撕扯成断续的低鸣,混着旧楼外排水口的淤泥味,渗进窗缝。
她在沙发上睁开眼。
身上盖着黑色长外套,外套袖口还湿着。昨晚回来后,她大概只是想坐一会儿,结果直接睡了过去。说是睡,其实也不准确。她只是断了几小时意识,身体没有真正休息,醒来时太阳穴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锁骨下方那片湿痕仍在。
它不疼,也不痒,只像一层很薄的潮气贴在皮肤深处。
Joey最初以为它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屏住呼吸。
胸腔静下来以后,那点潮意也跟着停住了。
半拍之后,它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Joey擡手摸过锁骨下方。皮肤是干的,衣领内侧也是干的,没有汗,也没有渗水。那一点不属于呼吸的触感却仍停在更深的位置,提醒她上一个委托并没有真正结束。
桌上堆着东西。
未结档案。
粗盐袋。
用过的符纸。
半杯冷掉的黑咖啡。
拆开的纱布卷。
银刀压在一本黑皮笔记上,刀背干净,刀柄缝里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
旁边还有一叠账单。
电费,房租,网络,耗材,旧楼物业催缴单,医疗欠款提醒。
最后一张是打印店的发票。她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那是上一个委托整理资料时印的照片、论坛截图和死亡记录。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
外套从肩上滑下去,冷空气贴上皮肤。她伸手摸到桌边的银刀,用刀背隔着衣料压住锁骨下方。
冰冷的金属贴上去,那点潮意短暂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它从刀背边缘之外重新浮起。
位置偏了不到一指宽。
像它不是被压住,只是避开了压力落下的地方。
她把刀放回去。
“还挺会躲。”
声音很低,冷得像在评价一件故障率暂时可控的设备。
工作室里的植物又死了一盆。
那盆薄荷原本放在窗边,叶子半个月前还勉强绿着,现在已经塌成一团暗色。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处理,只从桌上摸到手机,点开银行账户。
余额显示出来。
Joey看了三秒。
又点开备忘录里的本月支出表。
她把上一个委托的尾款填进去,再把房租、电费、耗材、雾钟欠下的情报尾款一项项扣掉。
最后一笔是许闻那边的医疗账。
许闻是她偶尔会去的私人诊所医生,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进正规医院系统的伤口。刀伤、梦后应激、污染残留造成的身体异常,他都见过一些。
账单金额不算离谱。
只是和其他东西叠在一起,就很难看。
最后剩下的数字也很难看。
不是不能活。
只是活得没有奖励。
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开购物软件。
购物车里有二十七件东西。
半熟芝士。
焦糖布丁。
海盐奶盖卷。
一盒进口夹心饼干。
限定款栗子蛋糕。
还有一家甜品店凌晨配送的提拉米苏,配送费贵得像抢劫,但她前几天失眠时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雨声继续落下来。
旧楼外有车从积水里开过,水声从巷口滚过去,又被雾吞掉。
Joey面无表情地点了“管理”。
删除。
确认。
删除。
确认。
删除。
确认。
购物车里的红色数字一点点变小。
限定栗子蛋糕被删掉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家店一周只上两次。
她看着那张图片。浅黄色奶油,栗子泥从中间挤出来,表面撒着细碎糖粉。图片修得很假,但她还是能想象出甜味。很软,很重,入口以后会压住舌尖的苦味,像暂时把现实的涩感压下去一点。
她盯着看了五秒。
然后删掉。
购物车清空。
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还没有心仪的商品,去逛逛吧。】
Joey把手机扣在桌上。
“逛不起。”
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白。黑发披在肩后,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唇色淡,皮肤被冷水激出一点短暂的血色。她身上穿着黑色贴身针织衫,衣料勾出肩颈和腰线,胸口处微微起伏,线条利落得有些冷。漂亮,但没有温度。像一把被雨洗过的刀。
她擦干手,重新缠了一圈纱布。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红着。上一个委托后,她用疼痛压过几次残留触感。有效,但不持久。疼痛像临时钉进去的钉子,能把某些东西钉住一会儿,但钉子会松,而那些东西会重新浮上来。
她知道。
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工作室门铃响了一次。
Joey正在把账单按日期夹进文件夹里。她擡眼看向门口,监控屏上显示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楼道里,双手抓着包带,脸色发青。
不是正常来咨询睡眠的人。
正常人会犹豫,会看门牌,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这个女人没有犹豫。
她只是很害怕。
Joey按下开门键。
门开后,女人几乎是踩着门缝挤进来的。她穿一件浅灰色大衣,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下方有浮肿,像连续哭过几晚。进门后她先看了一圈屋子,看见沙发、纸巾盒、落地灯和墙上的雾港地图,表情稍微松了一点。
直到她看见桌上的银刀。
她又绷紧了。
Joey把银刀收进抽屉。
“坐。”
女人坐下,双膝并得很紧。
“你就是Joey?”
“嗯。”
“你这里真的能处理梦里的东西吗?”
“先说梦。”
女人咽了一下。
“我梦见我前男友。”
Joey拿起记录笔。
“多久了?”
“三周。”
“频率。”
“几乎每天。”
“具体梦境内容。”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他站在我家楼下。还是以前那件蓝色外套。他不说话,就一直看着我。后来我梦见他进了电梯,再后来……他站在我床边。”
她说到这里,声音变轻。
“他死了。”
Joey的笔尖没有停。
“死亡时间。”
“两年前。”
“死因。”
女人的手指绞紧。
“车祸。”
“你在现场吗?”
女人摇头。
“不是。我那时候已经和他分手了。”
Joey擡眼看她。
“分手多久后出的车祸?”
女人嘴唇动了动。
“三天。”
房间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贴进来。
女人忽然擡头,像急于解释:“但不是因为我。他那天是自己喝了酒开车。我没有叫他来找我,也没有让他喝酒。我真的没有。”
“我没问你有没有责任。”
女人一下闭了嘴。
Joey继续记录。
“梦里他有没有叫你的名字?”
“没有。”
“有没有碰你?”
“没有。”
“醒来后身体有没有异常痕迹?水渍、灰、头发、气味、伤口。”
女人摇头。
“没有。”
“有没有带回梦里的东西?”
“没有。”
“梦境发生的场景每次一样吗?”
“前半段一样。后来变了。”
“怎幺变。”
“他离我越来越近。”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他的遗物?”
女人犹豫。
Joey看着她。
“有就说。”
女人低声说:“我上个月搬家,翻出了他以前送我的钥匙扣。我本来想扔掉,但是……”
“但是没扔。”
“嗯。”
“放在哪。”
“床头柜。”
Joey停笔。
“你睡眠怎幺样?”
女人愣了一下。
“什幺?”
“入睡时间,夜醒次数,有没有服用药物,有没有饮酒。”
“我最近很难睡。每天两三点才能睡着,四五点会醒。没有药。酒……偶尔喝一点。”
“工作压力。”
女人沉默。
“刚被裁员。”
“现任关系。”
女人脸色变了一下。
Joey没有移开视线。
女人捏着包带,过了一会儿才说:“要结婚了。”
“婚期。”
“下个月。”
“你没告诉他这些梦。”
“我不敢。”
“为什幺?”
女人眼圈又红了。
“他会觉得我还惦记前任。”
Joey把笔放下。
“你不是被前任缠上。”
女人怔住。
“什幺?”
“这不是异常。”
女人像是没有听懂,脸上有一种落空后的慌乱。
“可是我每天都梦见他。他都死了,他怎幺会一直来找我?”
“因为你一直在找他。”
女人的脸白了。
Joey抽出一张空白记录纸,推到她面前。
“梦境里没有典型污染锚。没有叫名,没有触碰,没有现实残留,没有媒介活化。钥匙扣只是旧物,不是异常媒介。它能触发记忆,但它没在回应你。”
女人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那他为什幺站在我床边?”
“因为你要结婚了。”
Joey的声音很平。
“你要进入新的关系,但上一段关系的结尾停在死亡上。你没有机会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结束,也没有机会确认自己有没有责任。所以你的梦把他放回你面前。”
女人的呼吸开始发抖。
“可我梦里很害怕。”
“害怕不一定是鬼。愧疚也会让人害怕。”
女人忽然捂住脸。
纸巾盒就在茶几上。Joey没有立刻递过去,只等她自己伸手。对方哭了一会儿,终于抽出纸巾,狼狈地擦掉眼泪。
“那我该怎幺办?”
“去看心理医生。”
女人擡头。
Joey说:“我可以给你写一份梦境记录摘要,方便你转诊。钥匙扣不要放床头,装进盒子,放到不影响睡眠的地方。不是封印,是减少刺激。睡前别喝酒。连续两周记录入睡时间和梦境频率。”
女人怔怔地看着她。
“你不帮我驱邪吗?”
“没有邪。”
“可我朋友说你这里很灵。”
“我这里不是许愿池。”
女人被噎了一下。
Joey把记录纸撕下来,夹进一个空白文件袋里,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心理咨询机构的电话。
“咨询费按半小时收。梦境摘要不额外收费。”
女人低头看着文件袋,像仍然不太相信。
“真的不用做法事?”
“不用。”
“符呢?”
“不用。”
“那钥匙扣……”
“你舍不得扔,就不要假装是他不肯走。”
女人的手指猛地一顿。
Joey看着她。
“活人把东西留下,再说死人回来找你,这不公平。”
女人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说了一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幺把他放下。”
“这句话去跟心理医生说。”
Joey把文件袋推近一点。
“比跟驱魔师说有用。”
女人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问:“那我以后还会梦见他吗?”
“会。”
女人怔住。
Joey说:“但梦见一个死去的人,不等于他回来了。也不等于你该跟着走。”
女人握紧文件袋,点了点头。
门关上。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Joey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咨询费。
金额不高。
比不上真正的驱邪委托,也补不上账单里任何一个像样的缺口,但至少不是只能换两杯黑咖啡的程度。
她把那笔钱录入表格,又重新点开购物软件。
购物车已经空了。
屏幕上那句【还没有心仪的商品,去逛逛吧】还在,语气轻快得近乎挑衅。
Joey盯着它看了几秒,重新搜索那家甜品店。
限定栗子蛋糕还剩最后三份。
她盘算了一下,把配送费、余额、明天可能要买的耗材,还有许闻诊所那笔还没结清的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把栗子蛋糕加进购物车。
她的手指悬在付款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幺人生重大决定一样,按下了付款按钮。
屏幕跳出付款成功。
Joey把手机扣回桌面。
“行。”
她低声说。
“今天有奖励。”
上一个委托里,她从梦里把一个人拖回来,切断污染连接,烧掉黑发,冒着被共锚反噬的风险破开一处梦巢。
结案记录写得很冷静。
异常连接:已切断。
委托人生命体征:存活。
梦境实体:未消灭。
本案非胜利。仅止损。
现实没有因为她止损而变得宽容一点。
房租照样到期。
水电照样扣款。
伤口照样疼。
污染照样留在皮肤下。
但至少,她现在有一个栗子蛋糕。
她收起账本,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份未接委托。大多是梦魇、失眠、旧物、半夜听见敲门声、孩子说衣柜里有人。
她一份份翻过去。
有些是真的。
有些只是人太累。
有些是人知道答案,却想把责任推给鬼。
中午以后,雾港又下了一场雨。
工作室的玻璃被水汽糊住。Joey没开暖气,只把外套披回肩上,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上一个委托残留文件。
陆承远的名字还在档案首页。
她看见那个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陆承远活下来了。
但“活下来”这几个字,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可靠。
他还记得自己结过婚,却记不清妻子的脸。他能在纸上读出苏晚宁三个字,却找不到这三个字后面的人。他心里留下一个空洞,空洞里最清晰的,反而是梦里那张借来的脸,以及那段不属于现实的触碰。
Joey合上档案。
没有继续看。
她不喜欢把已经结束的委托拿出来反复咀嚼。那会让人误以为复盘可以改变结果。
实际上不能。
最多只是让下一次少死一个人。
下午五点二十,她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物业,提醒她旧楼本月水管维护费还没缴。
第二个电话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说自己连续三晚梦见办公室打印机吐出黑纸,问是不是被同事下降头。
Joey问他:“你们公司最近裁员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十秒。
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给这个号码备注:
【疑似职场焦虑,未成交。】
六点以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雾从港口方向漫进老城区,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旧楼下面的小饭馆开始炒菜,油烟和雨水混在一起,从窗缝里钻进来。远处有救护车经过,声音被楼群切成几段,最后消失在金融区的玻璃高楼之间。
Joey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门。
楼道灯坏了一半。
她下楼时,脚步声在潮湿的水泥墙之间回荡。墙角有一滩积水,映出她经过时的影子。影子被楼道灯拉得很长,黑色外套的边缘像一片沉在水里的羽毛。
她在楼下停了一秒。
积水里没有别的东西。
只是水。
她踩过那片水,往便利店走。
便利店在街角。自动门打开时,冷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扑出来,把外面的雨雾挡在门外。
陈野正在补货。
他听见门响,没问,先从冷柜里拿出一罐无糖黑咖啡,放到收银台上。
Joey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要买什幺。”
“你哪次买过别的?”
“饭团不算?”
“饭团算你偶尔想活得像个人。”
Joey“嗯”了一声。
“那今天先不像。”
陈野这才擡头看她。
他年纪不大,穿着便利店制服,头发有点乱,眼神却比很多成年人干净。他不是不知道有些话不该问,只是每次看见她这样,都像忍不住要在普通生活里给她留一小块位置。
“你脸色很差。”他说。
Joey拿出手机扫码。
“便利店兼职现在还包括面诊?”
“包括提醒常客别猝死。”
“那你们服务升级挺快。”
陈野低头扫条码。
机器滴了一声。
他没立刻把咖啡递给她,而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两包方糖,放在咖啡旁边。
Joey看了一眼。
“我没买。”
“快过期了。”陈野说。
“方糖也会快过期?”
“会。”
“你编得很不专业。”
陈野移开视线。
“那就当赠品。”
Joey没动。
便利店里有人在挑泡面,货架另一头传来包装袋被捏响的声音。收银台上方的灯坏了一管,白光一跳一跳的,把两包方糖照得像某种证据。
陈野忽然说:“你是不是又接了什幺麻烦活?”
Joey把方糖拿起来,连同黑咖啡一起放进袋子里。
“没有。”
“真的?”
“今天只劝了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
陈野愣了一下。
“这也算你的业务?”
“算失败成交。”
“听起来不像坏事。”
Joey提起袋子。
“对我营业额来说,不算好事。”
陈野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幺,最后只是问:“要不要加热饭团?今天剩得多。”
“不用。”
“打折。”
Joey停了一下。
“几折?”
“员工价。”
“你们老板知道吗?”
“不知道。”
Joey看着他。
陈野也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像这不是一个饭团,而是某种他能提供的、非常有限的援助。
最后Joey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金枪鱼饭团,放到柜台上。
“正常扫码。”
陈野皱眉。
“你这人真难照顾。”
“所以别照顾。”
“我只是卖饭团。”
“那就卖。”
陈野扫了码。
Joey付完钱,把咖啡、方糖和饭团一起装进袋子。她转身出门前,听见陈野在身后说:“下次要是伤得厉害,就去医院。”
她没有回头。
“医院太亮。”
自动门打开。
雨雾重新扑上来。
便利店的光从身后漏出来,很快被雾切碎。Joey拆开一包方糖,把其中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很快化开。
很轻。
但足够确认她还站在现实里。
她沿着街边往回走。老城区的夜晚不像金融区那样干净。这里有排水口的潮味、烧烤摊的油烟、旧招牌漏电的滋滋声,还有不知哪户人家吵架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落下来。
普通,杂乱,真实。
她咬碎方糖。
甜味裂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水声。
很轻。
不是雨。
不是车轮碾过积水。
也不是排水口的声音。
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隔着墙,隔着楼板,隔着一层没有打开的门。
一下一下。
像潮水在黑暗里慢慢靠岸。
Joey停下脚步。
街边没有人注意她。
便利店的门在身后合上,白光被雨雾切断。她站在路灯下面,黑色外套的衣角被风吹起一点,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动。
她低头摸了一下衣领内侧。
没有雨水。
皮肤是干的,衣料也是干的。
那阵水声持续了两秒。
然后消失。
水声停下的同时,她胸腔里忽然空了一拍。
不是心跳停止。
更像有什幺比呼吸更慢的东西,在两次心跳之间短促地收紧了一下。
Joey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纱布干净。
没有渗血。
她咬碎嘴里那块尚未完全化开的方糖。
甜味彻底裂开,压过舌尖残留的苦味。那一下不属于呼吸的停顿也随之慢慢退了下去,像重新沉回了无法触及的位置。
Joey面无表情地把剩下那包方糖收进口袋。
然后继续往工作室走。
雨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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