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抢饭碗的人
栗子蛋糕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送到的。
外卖员站在工作室门口,确认了两遍门牌。
“夜间梦境咨询?”
Joey从门缝里接过纸袋。
“嗯。”
外卖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工作室。
白天的旧楼二层光线不算好,窗外雾气还没完全散。咨询区收拾得很干净,沙发、茶几、纸巾盒、落地灯都像普通心理咨询室该有的样子。只有靠墙那排柜子不太正常。柜门贴着暗色封条,角落里压着粗盐袋,一只旧铁盒从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一点边。
外卖员回过神来。
“祝您用餐愉快。”
Joey关上门,把纸袋放到办公桌上,拆开包装。
栗子蛋糕装在透明盒里,和图片上差不多。浅黄色奶油,表面撒着糖粉,栗子泥从中间挤出来,边缘有一小块因为配送磕歪了,但整体仍然完整。
Joey拿出勺子。
她没有立刻吃。
先看了一眼账本。
房租还没交。
物业费还没交。
耗材清单还空着。
许闻那边的医疗账她只转了一部分,对方回了一个“收到”,没催,也没说不用还。许闻会把账单留在那里,像一份温和而持续存在的医学证据,证明她确实还欠着很多东西。
Joey把账本合上。
然后挖了一勺蛋糕。
甜味压上舌尖的时候,她眼神轻微停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但她确实停了一下。
栗子泥很细,奶油微凉,甜度比她想象中低一点,刚好能盖住黑咖啡在口腔里残留的苦味。她慢慢吃了两口,肩颈原本绷着的线条放松了一点。
这点放松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工作室门铃响了。
Joey的勺子停在半空。
监控屏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红布袋,脸色发青。她站在楼道里,先看门牌,又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找错地方。
不是普通睡眠咨询。
普通睡眠咨询不会抱着红布袋上门。
Joey按下开门键。
门开后,女人没有立刻进来。
她站在门口,先把怀里的红布袋往上抱了抱,仿佛里面装的是什幺随时会醒过来的东西。
Joey侧身让开。
“进来。”
女人这才迈进工作室。
她的鞋底带着楼道里的雨水,在地板上留下两枚很浅的湿印。她没有四处乱看,视线一直低着,只在靠近咨询区时,快速扫了一眼墙上的雾港地图和柜子上的封条。
看见那些封条时,她明显迟疑了一下。
“放桌上。”Joey说。
女人愣了愣。
Joey的视线落在她怀里的红布袋上。
“你不是来聊睡眠的?”
女人被她一句话戳中,脸色更白,慢慢坐到沙发边缘,把红布袋放到茶几上,却没有立刻松手。
像一松手,那东西就会自己爬出来。
Joey拿起记录笔。
“说吧。”
女人坐得很僵。
“你就是Joey?”
“嗯。”
“你这里……也能看纸人吗?”
Joey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来的?”
女人犹豫了一下。
“我朋友说,你这里什幺都能看。”
Joey的笔尖落在纸上。
“先说事。”
女人慢慢松开红布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
里面是一只纸人。
半臂长,竹篾做骨,红纸糊身,脸上用朱砂点了眼。纸人扎得很细,手脚比例准确,衣角还压了暗纹。它安静地躺在红布里,纸面没有明显破损,只有右肩处翘起一根很细的线头。
Joey只看了一眼,就停了笔。
“唐棠扎的?”
女人一怔。
“你认识唐小姐?”
“同行。”
女人的神情更尴尬了。
Joey看着她。
“你找她做过处理,又来找我做二次鉴定?”
女人脸涨红。
“我不是不信她。我就是……就是害怕。”
Joey没有评价。
“你怀疑什幺?”
女人咽了咽。
“它晚上会动。”
Joey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人身上。
“怎幺动?”
“我把它放在客厅神龛下面。唐小姐说要放七天,不能见水,不能被猫狗碰,也不能让小孩拿。我都照做了。可是从第三天晚上开始,我听见客厅有声音。像纸在地上拖。沙沙的。”
“你看见它动了吗?”
女人摇头。
“没有。我不敢出去看。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它的位置变了。”
“变了多少?”
“从神龛下面,到了茶几边。”
“家里有其他人吗?”
“有。我丈夫,还有我儿子。儿子六岁。”
“有没有宠物?”
“没有。”
“窗户?”
“关了。”
“监控?”
女人脸色白了一点。
“我装了。可那天晚上没录到客厅。我以为监控坏了。”
Joey没说话。
她把纸人旁边的红布翻开一点,没有直接触碰纸身。
“你为什幺要扎这个纸人?”
女人低头看着红布里的纸人。
“我婆婆上个月走了。她生前和我关系不太好,走得也急。家里这段时间一直不安宁,孩子总说晚上听见奶奶叫他。我去唐小姐店里问,唐小姐说不一定是坏事,也可能是老人没被好好送走。她给我扎了一个引路纸人,说烧给我婆婆,让她别再回头找孩子。”
Joey问:“孩子有没有发热,服药,夜惊,梦游史?”
女人愣住。
“唐小姐也问过。”
“回答。”
“没有发热。没吃药。以前没有梦游。就是最近晚上会起来,站在阳台门边喊奶奶。”
Joey的笔尖停了一下。
“阳台门锁了吗?”
“锁了。”
“遗照放在哪?”
“客厅神龛上。”
“香灰湿过吗?”
女人脸色变了。
“湿过两次。我以为是梅雨天潮。”
Joey看着纸人右肩那根线头。
还没开口,门铃又响了。
她擡眼看监控。
屏幕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年轻女孩——唐棠。
白色卫衣,浅蓝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她没有化很浓的妆,脸很干净,唇色淡淡的,像只是出门前随便抹了一点润唇膏。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边露出几张黄纸和一截红线。
她站在旧楼楼道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刚刚结束一通电话。
她擡头看向摄像头,皱着眉头,瘪着小嘴,脸上带着一丝怒意。
她是来算账的,怒气隔着监控屏都压不住。
“唐棠知道你来了?”
女人抱紧红布袋,声音低下去。
“我……我刚才问她,今天的咨询预约能不能晚点再过去。”
“然后呢?”
“她问我在哪。”
Joey没说话。
门铃又烦躁地连续响起,仿佛只要不开门,它能响到明天早晨。
Joey按下开门键。
门刚打开,唐棠就钻了进来。
她鞋底带着雨水,帆布包斜斜挂在肩上。
“你——”
Joey瞥了她一眼。
唐棠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重新开口。
“Joey!”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纸人。
最后,她看向Joey。
“好啊。”
Joey靠在椅背上。
“说完。”
唐棠把伞往门边一立,甩掉伞尖的水。
“我说她怎幺吞吞吐吐,电话里半天不肯说自己在哪儿。结果人和纸人都跑你这里来了。”
女人脸红,无言以对。
“唐小姐,我不是不信你……”
唐棠擡手,先压住她的话。
“姐,你怕,我理解。晚上听见纸人动,谁都瘆得慌。你想多问一个人,不算错。”
她说完,转头看向Joey。
“但你不一样。”
Joey说:“她自己来的。”
“她自己来,你就自己接?”
“她按了门铃。”
“你可以不接。”
“我开门做生意。”
唐棠气笑了。
“你一个处理梦境污染的人,什幺时候开始看纸人了?”
“刚才。”
“你还挺诚实。”
“谢谢。”
“这不是夸你。”
Joey看她。
“你名片上写‘梦境咨询也会一点’的时候,怎幺没想过边界?”
唐棠立刻坐直。
“那叫业务拓展。”
“那叫诈骗未遂。”
“你少来。”唐棠把帆布包放到一边,“我那是为了防止客户被真正的骗子骗。你以为我真想碰你那堆水里爬出来的东西?”
“那你现在为什幺在这儿?”
“因为我的客户带着我的纸人坐在你的工作室里。”
女人尴尬得几乎想把自己也塞进红布袋里。
唐棠看见她的表情,又把语气放软。
“姐,我不是骂你。你害怕很正常。纸人这种东西摆在家里,晚上听见声音,谁都瘆得慌。你想多问一个人,也不是罪。”
她说话快,但很顺。明明刚才还在和Joey斗嘴,一转向客户,声音立刻变得热乎、稳妥,像一只手先把对方扶住。
Joey坐在对面,没有插话。
她处理客户时,习惯先把事情拆开,频率、媒介、锚点、身体痕迹、谎言、责任,一项项切清楚。唐棠不一样。她先把人从恐惧里拉出来,再去碰那只纸人。
唐棠戴上薄手套,拿起纸人。
她的手法很熟。
刚才那点玩笑从她脸上退下去后,整个人的专业性立刻显出来。她检查纸人右肩,又翻到背面,指腹沿着纸骨轻轻压过。
“我先说结论。”唐棠说,“这纸人没活。”
女人的呼吸明显松了一点。
唐棠又说:“但你家确实没处理干净。”
女人刚松开的肩膀又绷住。
Joey淡淡接了一句:“你说话方式也挺有趣。”
唐棠瞪她。
“闭嘴,抢饭碗的人没有发言权。”
Joey没反驳。
唐棠把纸人的右肩线头挑起来,给女人看。
“这不是阴线。是挂裂。”
女人没听懂。
唐棠解释:“我扎纸人收尾用的是内压线,线头应该封在纸层里。这个地方翘出来,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是被什幺东西刮到了。”
Joey看向纸人右肩。
唐棠继续说:“你家最近挪过家具吗?”
女人想了一下。
“前天我丈夫挪过客厅柜子。”
“柜子边角有没有碰到神龛下面?”
“我不知道。”
“回去问。”唐棠说,“裂口方向是横向拖拽。你丈夫挪柜子的时候,大概率把红布边带出来过。后来你儿子夜里起来,也可能又碰过一次。别先骂孩子,先问清楚。”
女人低头看着纸人。
“所以它不是自己走的?”
“至少不是自己走到茶几边的。”唐棠说,“要是真有东西上了纸身,它走过的地方会留灰线,纸脚也会有压痕。你看这里,干净得很。”
她用指尖点了点纸人脚底。
女人低头看,虽然未必看懂,但明显安定了一些。
唐棠又问:“我电话里让你查监控后台,你查了吗?”
女人点头。
“查了。不是坏,是那天前半夜断过电,后半夜存储卡满了。客厅正好没录上。”
唐棠叹了口气。
“所以不是监控被鬼遮了,是你们家设备该换了。”
女人被她说得一愣。
唐棠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黄纸,展开后贴近纸人头顶。黄纸边缘没有燃,但朱砂线上浮起一点灰暗的潮色。
Joey看见那点颜色,眉心轻微动了一下。
唐棠说:“问题在香火,不在纸人。”
女人小声问:“什幺意思?”
“香灰湿过,遗照位置又压了香路。老人本来就走得急,临走前念头没断,家里再这幺一摆,气不出去,就会在屋里转。”唐棠看了她一眼,“你婆婆走前是不是还惦记孩子?”
女人低下头。
过了几秒才说:“她想见孩子。最后一晚,我没让。”
唐棠没立刻说话。
她坐近一点,声音放缓。
“姐,我不是说你做错。老人临终,有些人能见,有些人不能见。孩子小,吓着了也麻烦。你当时有你的理由。”
女人的眼圈一下红了。
唐棠继续说:“但你心里有疙瘩,孩子也敏感。大人一紧张,小孩晚上就容易出事。再加上香火没送顺,几样东西凑一起,就变成现在这样。”
女人抓紧红布。
“那我该怎幺办?”
唐棠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符,低头写了几笔,递给她。
“回去按我说的重新贴。神龛下面擦干,香灰换掉。遗照往右移半尺,不要正压香炉。今晚不要烧这个纸人,等我看完你家门口那段监控,再决定要不要补送。孩子晚上如果再梦游,把阳台锁好,床边尖锐东西收起来。”
女人接过符纸。
“还要再付钱吗?”
“不用。”唐棠说,“售后。”
女人看向Joey。
Joey把记录纸合上。
“我不收。”
女人有点意外。
Joey说:“不是我的领域。”
唐棠立刻接话:“听见没有,姐,她终于承认了。纸人她不行。”
Joey看她。
“我没说我不行。”
“你刚才说不是你的领域。”
“不是我的领域,不等于我不行。”
“你们这种冷脸专业人士是不是都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所以你少说点。”
女人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不是很大声,但笑出来以后,她脸上的恐惧散了不少。
唐棠把她送到门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邻家姑娘似的轻快。
“姐,回去别骂孩子。他不是故意吓你。小孩梦游不是撞邪,先把门窗顾好。晚上有事打我电话,别自己乱烧东西。火灾比鬼麻烦多了。”
门关上。
唐棠转身,脸上的笑收回一半。
她看向Joey桌上的蛋糕。
“哟。”
Joey把蛋糕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唐棠走过来,弯腰看。
“限定栗子?”
“嗯。”
“你发财了?”
“没有。”
“那你居然买这个。”唐棠坐到沙发上,“我替老天尝尝你是不是被夺舍。”
Joey擡手按住蛋糕盒。
“你的售后客户刚走。”
“所以我现在下班了。”
“你不是来指责我抢饭碗?”
“指责完了。”唐棠看着她,“现在顺便关心一下同行死活。”
Joey面无表情。
“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不重要,我想关心。”
她说着,已经抢到了勺子,从蛋糕边缘挖了一小口。
Joey看着被破坏的蛋糕边角。
“唐棠。”
“嗯?”
“我还没有同意。”
唐棠含着蛋糕,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Joey沉默。
唐棠又挖了一小口,这次动作快得几乎像偷袭。
“真好吃。你早说你这里有蛋糕,我刚才就不骂你抢客了。”
“你现在也没有少骂。”
“我这是交流感情。”
“你和谁都这幺交流?”
“看人。”唐棠托着下巴看她,“你这种人,明显需要多交流。”
Joey把蛋糕拿起来,放到自己身后。
唐棠笑出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有感染力,像老城区巷子里忽然亮起的一串灯。不是艳丽,也不是刻意讨好。她很自然,干净,活得很满,情绪从眼睛里直接溢出来,不藏,也不需要藏。
这和Joey完全相反。
Joey的情绪像被压在玻璃下。
看得见一点边缘,摸不到里面。
唐棠笑完,视线落在Joey的手腕上。
笑意淡了一些。
“你又割自己了?”
“工作伤。”
“什幺工作需要天天割自己?屠宰场?”
“差不多。”
唐棠皱眉。
“别跟我装。”
Joey没回答。
唐棠站起来,绕到她旁边,伸手就要去碰她袖口。
Joey侧身避开。
“别碰。”
唐棠停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唐棠收回手,语气轻了点。
“行。不碰。”
她不是不懂边界的人。她只是平时习惯把距离拉近,可一旦意识到对方真的不让,她也不会硬闯。
她看着Joey,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身上怎幺还是那股味。”
Joey把蛋糕盒盖好。
“什幺味。”
“潮味。”
唐棠坐回沙发,脸色难得正经。
“不是衣服没干那种。是从很深的水里出来,水还没放过你的味。”
工作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很短。
Joey说:“你鼻子什幺时候改行做检测仪了?”
“少讽刺。”唐棠看着她,“我上次见你就有,但没这幺重。”
Joey没说话。
唐棠明白了。
“麻烦的案件?”
“委托结束了。”
唐棠冷笑。
“结束是你说了算的吗?”
Joey看向她。
唐棠说:“我不知道你那套污染、锚点、梦境连接具体怎幺叫。我们这边说法简单一点。身上带潮,不是好事。尤其是你这种人。”
“我哪种人?”
“冷得像死人,但又偏偏爱往水里跳的人。”
Joey低头整理桌上的记录纸。
“你最近少接梦境类委托。”唐棠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再进梦里,不像去干活,像去给人家送外卖。”
Joey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
唐棠看见了。
“我说中了?”
Joey把记录纸夹进文件夹。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意思就是有但不想讲。”
“你很了解我?”
“同行竞争多年,基本职业素养。”
“我们没有竞争多年。”
“那是因为你不承认。”
Joey擡眼。
唐棠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刚才亮。
“我知道你厉害。雾港做梦境污染处理,能活着回来的没几个。你算其中比较能打的。”
Joey说:“谢谢。”
“但能打不代表不会死。”
“你想说什幺?”
“我来提醒你,别死在我前面。”唐棠说,“我不想给你扎纸人的时候还得考虑你会不会从纸里爬出来挑我手艺。”
Joey看着她。
唐棠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Joey说:“你扎得确实一般。”
唐棠一拍桌子。
“Joey,你是不是有病?”
“职业病。”
唐棠被气笑了。
气氛重新松开一点。
她起身去窗边看那盆死掉的薄荷。
“你这植物又死了。”
“嗯。”
“你屋里这些东西,再强的植物也活不久。”唐棠伸手戳了戳枯叶,“下次我给你带盆仙人掌。”
“也会死。”
“那我带塑料的。”
“可以。”
唐棠回头看她。
“你真不挑。”
“能活就行。”
“塑料的本来就没活。”
“所以不会死。”
唐棠一时竟然没反驳。
她站在窗边,旧楼外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和这间工作室格格不入,又奇怪地没有被排斥。
像一束不按规矩照进来的光,照到了墙角那些封存盒、旧符纸、冷掉的咖啡,也照到了Joey过分苍白的脸。
唐棠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Joey说:“吃了。”
唐棠看向桌上的蛋糕。
“这个不算饭。”
“算奖励。”
“你奖励自己吃半个蛋糕,然后继续喝黑咖啡猝死?”
“你今天很关心我的死法。”
“因为你死相会影响我的纸扎设计。”
Joey没理她。
唐棠走回来,把自己的帆布包拎起来。
“我走了。下午还要回铺子。隔壁王叔家老太太周年,纸马还没糊完。”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真不去我那儿坐坐?”
Joey看她。
唐棠说:“不是让你买东西。老街那边人气重,香火也重。你这种身上带潮的,偶尔去晒晒人味儿,没坏处。”
Joey淡淡说:“你纸扎铺晒人味儿?”
“白天晒人味儿,晚上晒鬼味儿,阴阳平衡。”
“听起来像诈骗话术。”
“你那句‘梦境记录摘要不额外收费’听起来也很像。”
Joey说:“慢走。”
唐棠拉开门。
“行,月亮小姐继续发霉吧。”
门开到一半,楼道里冷风吹进来。
唐棠又回头看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笑。
“Joey。”
“嗯。”
“别让那个潮味继续往里走。”
Joey没回答。
唐棠也没等她回答。她撑开伞,走进旧楼潮湿的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路往下,很轻快,和这栋楼阴冷的回音撞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合群。
门合上后,工作室重新安静。
Joey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窗外仍有细雨落在旧楼雨棚上,断断续续,像有什幺东西隔着很远的地方用指节敲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领。
唐棠最后那句话仍停在耳边。
别让那个潮味继续往里走。
Joey起身走进洗手间。
里面没有开灯。她按下开关,苍白的灯光骤然亮起,将镜子里的脸照得毫无血色。黑发披在肩后,眼下有淡青,唇色淡,皮肤被冷白灯照得几乎透明。
她握住衣摆,把黑色针织衫向上褪去。
锁骨下方那片湿痕仍在。
颜色比刚从梦里出来时更淡,边缘模糊,不是在消退,而是在一点点沉进皮肤深处——从能看见的痕迹,变成一层无法用手指确认深度的潮意。它不红,不肿,也没有破皮,只是安静地贴在锁骨与胸口之间,像有什幺东西曾从那里进去,又暂时缩了回去。
Joey用指腹擦过那片皮肤。
干的。
再按。
仍是干的。
可指腹离开后,那层潮意却像被唤醒似的,在皮肤下极轻地回了一下。
上回在梦里被强行导入的感官污染,仍在胸前若隐若现——湿热的摩擦、胡茬擦过的刺痛、被别人的手指与嘴唇反复碾过的余韵,像一层薄而黏的膜,贴在神经上,怎幺也甩不掉。甚至陆承远的脸,也在那一下牵动里极浅地闪过:苍白、羞耻、崩溃,还有那双被迫看着她身体的眼睛。
那不是情欲。
是污染残留被触动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更浅,更慢,却仍在。
Joey的呼吸停了半秒。
她没有碰。
只是擡起另一只手,按住颈侧脉搏。
一下。
又一下。
节律略快,但仍然稳定。
她盯着镜子,安静地数了几次。
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她松开手。
正常脉搏的触感随指尖离开而消失。
更深的地方,却又极轻地震了一下。
很慢。
像落在两次心跳之间。
不是心跳。
是比心跳更慢、更沉的一下。
Joey没有动。
那一下太轻,轻得几乎像错觉。可它落在锁骨下方湿痕的位置,又精准得不像错觉。像有什幺东西在皮肤更深处,用她自己的脉搏作掩护,缓慢地、试探性地,敲了一下门。
她重新把手指压回颈侧,等了几秒。
只有自己的脉搏。
稳定。
清楚。
除此之外什幺都没有。
镜子里的女人也没有任何异常。
上身赤裸,锁骨下只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色。
Joey把针织衫重新穿上。
没有记录。
也没有再检查第二次。
她回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蛋糕。
边缘被唐棠挖掉两块。
Joey拿起勺子,把剩下的部分吃完。
甜味很快散开,一起散开的,还有她皱着的眉心。
锁骨下方那片潮意重新沉静下去。
像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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