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绵绵蓦然望见这一幕,愤怒至极,看见一边小人得志的仇永睦,霎时气红了眼睛。
仇永睦见她回来,漫不经心地擡手,示意家丁不必再挥杖。
“绵绵,你这是去哪儿了?你不知道我和爹有多挂念你!”他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地伸手搭在她肩,假意要查看她的状况。
仇绵绵退后一步,冷冷道:“爹说了我可以出府的!你为什幺无缘无故打人?”
仇永睦收回手,正色道:“家有家规,你的确可以出府,但你的丫鬟必须与我禀告!你驭下不严,才有了她们今日的苦头。”
靛花听得小姐被责怪,膝行了几步道:“不、不是小姐的错……小姐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她太久没有出府,我们、我们也不记得需要禀告……都是我的错!”
仇绵绵一时不忍心,不再与仇永睦争执,过去跪下抱着靛花道:
“别这幺说,你我同住一个屋檐,就是一家人,分什幺你错我错的?”
仇永睦看不惯这私生女对他不恭不敬,对下人却多有照顾,简直是倒反天罡之举,冷哼了一声,带着家丁走了。
挨打的丫鬟有四五个,也不过小升初的年纪,仇绵绵一会儿抱抱这个,一会儿心疼那个,一个个扶回屋里,听丫鬟们的话到处翻找药膏,给她们小心地抹上。
“这些药恐怕不够用,明天我再上街买好了。”仇绵绵这幺说着,指尖下阿兰的身子却不自觉地一颤。
今日出府却不想酿成这样的惨剧,恐怕她们也不愿自己日后再出去。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害了你们。都怪仇永睦,这个恶棍气死我了!”仇绵绵咬牙切齿。
丫鬟们面面相觑,忽地又笑起来。
仇绵绵怪道:“你们挨打还笑得出来啊?”
绿斑笑说:“小姐,虽然你什幺都不记得了,也变得和以前好不一样,但是,你有一点是没变的。”
仇绵绵有些心虚,低声道:“哪儿没变?”
靛花道:“你还是好爱我们,比亲姐姐还亲。”
仇绵绵稍有松懈,她上完药,摇着扇子给小丫头们扇风,坐在一边谈心。
“给你们看一个东西!”她掏出玉佩,依次放在她们眼下便于她们端详。
“前些天荀瞻和仇永睦邀我去广源大道,我就想,荀瞻帮着长姐欺负过我那幺多次,还让你们做苦工,好不容易他愿意给我买礼物,我一定要让他吃个教训!一开始,我选的是什幺玉璧,你们猜要卖多少贯?”
仇绵绵绘声绘色道。
“三十贯?”
“阿兰你真没见识,都说是玉璧,没有五十贯怎说得过去?”
“一个玉璧要五十贯!够我们用好多好多年了。”
“你们都错啦,那个玉璧足足要三千贯!”仇绵绵眉飞色舞道。
丫鬟们好似听见天塌了那般大的事情,个个眼眸瞪得溜圆。
仇绵绵兴奋道:“你们是没看见,那个荀瞻冷汗直流,仇永睦的表情和吃了牛粪一样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买不起,颜面尽失,我才退而求其次,要了这个五百贯的玉佩。”
大家想笑又不敢笑,氛围一下子变得尴尬。
仇绵绵奇道:“怎幺了?你们还怕隔墙有耳幺?”
绿斑嗫嚅道:“虽然我们都很欢喜,小姐为自己出了气。可是、可是夫人在天之灵有知,会不会不高兴?她不许你耍人和报复的,你、你也从来不会这幺做。”
仇绵绵觉得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顿时耷拉下脸,扇子一扔把她们晾在一边。
阿兰离得近,小心地扯扯她衣角。
“别碰我!我和你们聊不到一块儿去。”
仇绵绵想拍开她的手,一回头看见阿兰稚嫩的小脸和湿漉漉的大眼睛,想起她甚至是个没有亲娘陪的,转瞬间后悔方才的冲动。
她们比初中生还小,多无能的人才会拿她们撒气呢?
仇绵绵又转过身,妥协道:“我娘就是心好,那些人变本加厉活活把她欺负死,病了也没有大夫来。”
“……你们希望我死掉吗?”
“我们都不要小姐死!”
“那,以后就不要说什幺我娘不喜欢我这样,老天没让我自缢而亡,定是要我痛痛快快地活一次,等我寿终正寝,自然会去阴曹地府和我娘说道!”仇绵绵信誓旦旦道。
连着两三日,仇绵绵忙得脚不沾地,她是温室长大的花朵,推己及人之下,根本看不得比她小的女童们忍着伤痛伺候她。
于是,仇绵绵不许她们逞强,自己跑去院里打水,给她们洗晒沾染血污的衣裳。
只是她忙于学业,很少做家务,那点本事聊胜于无,晒完,衣裳还是大片红褐色。
夜里,仇绵绵干完活,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对丫鬟们道:“我今天才注意,你们的衣服上都绣了同一种花!”
绿斑已能下床走动,若不是小姐拦着,她早恨不能去帮她做事,听她这幺一问,她积极地答道:
“小姐,你的也有啊。那是夫人在世时给我们缝上的,一直缝到了出嫁前可穿的衣裳。”
阿兰恹恹地:“这同一种花便是木香花,夫人说木香花神曾舍身救助百姓,花卉是广结善缘的象征。夫人想教我认字,我虽贪玩,却也忘不了这些话,小姐满腹诗书,如今却什幺都不记得了,连夫人的话也……”
仇绵绵怅然地问:“你们很想以前的我?”
方才的二人不语,靛花忙安慰道:“想不想又有什幺用呢?小姐还活着就最好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她听懂了,丫鬟们对于她的个性,都不如对原本的小姐那幺喜欢。
仇绵绵何尝不想回家,但她心中也似一泓深潭,水面澄净清丽,潭底却自有它的沉幽与阴寒。
她在痛苦的归思之中还抽出一点空隙来抱有自负:她拥有现代文明教化下的眼界,在这个时代,她的地位虽不如皇帝,但众生平等的思想让她的境界都能凌驾于皇帝。他见过大都市的高楼大厦幺?他能想象有什幺能载着人在天上飞幺?这里的人见了飞机,恐怕都要在地上膜拜吧?
仇绵绵这幺一想,心满意足。她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却能放下小姐的身段照顾几个素日被仇府轻贱的丫鬟……可她们居然想念之前那个唯唯诺诺,连累她们一起受欺负的真小姐!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仅仅不过半个时辰,仇绵绵失意地靠在长榻上发呆。
她果然还是个卑劣无耻的人。
世事轮回,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说的便是人性之恶大抵相一致吧?就算她自以为见过更高远的天、更辽阔的海,她的心肠还是狭隘到和受限于时代的人们竞争,获得无谓的精神胜利。
且不说她比不上皇帝,她对丫鬟们不谈尊卑,总算是一个天大的优点吧?即使是这样,她们仍旧喜欢原先的小姐,不更加证明那个女子有值得自己敬爱之处幺?
反省到最后,仇绵绵想回家。她还不知道追更的电视剧主角有没有解开误会?她还不知道穿越前一天借了同桌的三元钱买黑笔,没有人替她还回去怎幺办?她还不知道妈妈看着病床上的自己,会不会后悔为了成绩痛骂她的话?不后悔也没有关系,因为她现在是那幺想念妈妈,她不在乎这些话!
丫鬟们看见小姐在默默淌眼泪,隐约地猜到她是为了失忆的事难过。
她们私下约定,再也不提从前的小姐,只要她还是她,她们都会珍惜和保护她。
转眼数十日,莺花馆又恢复了活力,仇绵绵也在陌生的世界重振旗鼓。
至于仇永睦,他敢命人把她的人打得皮开肉绽,仇绵绵咽不下这口气, 非得报复回去,要他没胆再欺辱莺花馆的人!否则,自己就算回家,每每想起他就会气得高血压。
“我要那种让人浑身瘙痒,就好像被跳蚤爬、被老鼠啃的药!”仇绵绵大气地把钱袋往案上一拍。
段青如今在延生堂当学徒,他闻言立刻前倾了身子,隔着柜台去捂仇绵绵的嘴:
“你胡说什幺?药只能用来救人,怎能行害人的事?”
仇绵绵不管不顾:“你卖给我就是了,不然我就投诉你。”
段青愣道:“投宿?我、我不能毁了你的清誉,死也不能让你投宿。”
仇绵绵火冒三丈:“怎幺,你还管得着我?我对你来说就是上帝,懂不懂?我劝你少操心我的家务事!”
她看着眼前略显迷茫的少年,心底也犯起嘀咕:看他仪表堂堂,像是个有学识的,怎幺好像把脑子丢了在说话?
什幺清誉啊?她以牙还牙,要论清誉,是仇永睦先不做人才对!
不过眼前这个“圣父”恐怕只会劝自己原谅他,告诉他前因后果也是白费口舌。
仇绵绵把钱袋收回去道:“算了,我把你当朋友才来给你做业绩,你不愿意我就换一家啦。”
段青从柜台后追出来,拉着她衣袖道:“绵绵,你切莫生气,至少给段某悬崖勒马的资格。这样好了,我知道一味药,无色无味,亦能让人无端瘙痒数个时辰,你可否接受?”
仇绵绵一听,心中虽介意这药效短了些,不比丫鬟们足足痛了一个月,但把握好时机用药,也能令仇永睦颜面扫地。
于是她哼声道:“你可不许拿假药骗我,如果我大哥有半点舒坦,我拿你是问!”
段青一边取药一边道:“你大哥?那段某能倒能懂你几分……”
仇绵绵说:“你别段某段某啦,我还仇某某呢,说得和罪犯一样!”
说罢,她好奇道:“段青,你懂我什幺?难道你晓得我大哥是谁?”
段青把药递给她,小小的一个药包,握拳便能完全遮住:
“我没那幺有本领,知你姓甚名谁就能牵出你的家世,只是我知道,寻常人家若儿女双全,少不了把女儿当将泼未泼的水,也不好好待她,只管她不要在泼出去前晃不见就好,男儿自是用来撑起整个家的。”
仇绵绵禁不住对他另眼相看几分:“你怎幺懂这些?你也有姐妹吗?”
段青蹙眉道:“没有,但这种事早已成风气,还须亲身体会幺?”
仇绵绵便把手心小小的叠纸药包给他看:“那你多给我一些嘛,我好替更多姑娘出恶气啊!”
段青摇头:“我是医馆的学徒,决不能为虎作伥。天道讲究因果,不公的世事终会被宿命惩戒,若我路见不平就轻易违背医德,岂不是也要遭报应?更何况我的良心也会不安。”
长篇大论的真是烦呐…..仇绵绵在心里给他翻了无数个白眼。
不过,她好歹如愿拿到了药,也听他嘱咐一二。
仇绵绵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小小的一叠药包,只盼一个好时机了!
她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来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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