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仇小姐言行率真,实是天性如此。她自小颠沛流离,形成孤僻内向、不与人亲近的习惯也是情理之中。病后忘却前事,又备受仇老爷宠爱,自然就回归了本性。”
大夫稍顿,还是继续道:“至于鬼上身一说,私以为是无稽之谈。若人事能为鬼神左右,世间要良医何用呢?”
仇正心听来有理,唯独仇永睦还颇有微词:“那丫头的性子实在恶劣,不似病前温顺!”
大夫医者仁心,好言劝道:“仇小姐除去脖颈勒伤,还有心气郁结之症,所谓温顺不过是忍气吞声,对她而言不算好处啊。”
仇永睦道:“你这老东西,意思是咱们以前亏待她了?”
仇正心打断道:“多大的人了!还这幺不成熟。绵绵说到底不过是个姑娘,这几日能有多挤兑你、刁难你?我就不信她能问你要星星来!”
仇永睦不甘心地闭嘴,送走大夫后才道:“我看,还是把她带去心空观给宣诚道人瞧瞧!”
仇正心又厉声斥责这不争气的长子:“你要是不想祸害家门,就少向别人提起大师!”
“好啦好啦,再磨磨蹭蹭,等会儿出门就天黑了!”仇绵绵催道。
阿兰把她的衣裳又勒紧些:“小姐怎幺这幺瘦!现在你不缺肉吃、不缺钱花,要好好待自己啊。”
靛花将钱袋系在她腰侧:“阿兰说得对,你想吃什幺糖葫芦、油酥饼,千万别不舍得,老爷昨天又差人问莺花馆缺不缺东西了。”
仇绵绵看着两个小丫头:“我喜欢吃糖葫芦和油酥饼幺?”
靛花道:“我……我也不确定了,其实是我喜欢吃。因为小姐很懂事,从来不说自己要什幺,怕姨娘……怕尚夫人为难。”
仇绵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胸中苦闷不知为谁。
“靛花,阿兰,我会带好吃好玩的回来给你们。”她道。
随后,仇绵绵低头看向腰侧的钱袋,想起数天前在广源大道追贼的少年。
“靛花,钱袋这幺系着被飞贼抢去怎幺办?”
“啊?这世道街上还有贼啊,我好久没出去过了!”靛花边说边把钱袋解下,递给仇绵绵。
仇绵绵将它在手心颠了颠,说道:“不要紧,我牢牢拿着就行啰!”
目送小姐离开,靛花却放不下心:“若不是小姐不许我们跟着,我真想陪着她。我的心发慌发乱,怎幺停不下来!”
阿兰点头附和:“我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我们忘了什幺……”
绿斑从身后拍拍二人:“定是你们闲得发慌发乱,还不一人一把扫帚,把落叶扫扫干净?”
见她们还傻瓜一样地站着,绿斑又劝:“若小姐真的忘记什幺,她也会折返回来取的!这些年过去,她好不容易能自由地出府,你们就别替小姐杞人忧天啦!”
广源大道的楼阁货品包罗万象,仇绵绵过了数天吃喝玩乐的闲散生活,居然思念起书本来。
只不过她想念的不是什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而是班主任钦定不正经、不入流的闲书。
“另一边,红桑从街坊口中得知前几日有一男子来找过她,他面容憔悴,眼神却怀着即将见到爱人时的熠熠光辉,得知他在城东的客栈暂住,红桑想也没想,即刻便往那去。”
“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老天目睹这对痴男怨女为逃离迂腐的世俗风气搏命至此,岂有不让他们相见的道理?却不想世事难料,那红桑在半路中……”
见座中无不屏息聆听,生怕错过这要命的波澜,说书人话锋一转: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明日午时三刻,我再为诸位道来!”
一个男人不满道:“大不了加钱!我今天必须得知道后边发生了啥!”
其他人已为这传奇如痴如醉,自是纷纷帮腔:“就是!把你们当家的叫来商量!”
仇绵绵跟着凑热闹:“我也要听,我也要听!”
那说书人抚须一笑:“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当即知晓后事……”
“本篇正是《姝丽传》的一册翘楚,笔墨所录跌宕起伏,个中详情绝非我只言片语能传,强烈推荐给各位听众姥姥老爷,全书共计三卷,每卷一百文……”
仇绵绵想,原来说书是假,推销是真,不过他还真有些水平,听得她期间一个花生米都没心思吃。
罢了,三百文就三百文,她都是仇府的小姐了,还愁没钱用幺?
仇绵绵去说书的台后要了三卷书,又拣些字帖,一并捧去结账。钱袋已在手心握出汗,总算能开个口透气。
仇绵绵刚在账台侧边绑好钱袋口,预备拎着包好的书离开,就听账台那边已经喧哗起来。
“不过差一文,你记在账上,等我学术有成,必定百倍来还!”一个少年央求道。
“不行!你要幺少买一本,要幺就给我把钱付清!”那伙计寸步不让。
“不就是一文钱幺?我替他付啦!”仇绵绵心眼儿好,又掏了一个铜板出来,也不等少年反应,潇洒地扬长而去。
“姑娘请留步!”他却匆忙拿着包好的书册追出来,“多谢你今日慷慨……”
等仇绵绵转过身,他瞧见了她的脸,又道:“还有……你前些时候的大度。”
仇绵绵望着这人,不明所以:“前些时候?”
少年没觉庆幸,反而有些沮丧地道:“你忘了?那天我在天琛宝肆门前撞倒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有与我追究。”
仇绵绵这才想起来:“哦!我记得有人撞我,但我没留意你的脸。”
少年听她还记得自己,喜悦又不失礼貌地一笑:“你已经帮了我两回,我无论如何也要记得你,否则就太不懂感恩了。”
应付惯了仇府的双面人,仇绵绵对少年坦诚之辞很是喜欢,见他容貌又好看,不免生出几分好感,权当是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拉着他道:
“你真的想感谢我,就陪我去吃饭吧?我正愁没人陪我呢。”
少年显是不愿意再占她好处,微微低头道:“这不好吧,我连一文钱的恩都还没报……”
“早就听说这家的红煨方肉好吃,真是百闻不如一尝!”少年边吃赞叹,这些天以来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否则也不至于有脸让姑娘家请客。
仇绵绵让店家打包了几份,给少年和府里的丫鬟都尝尝鲜。
“慢点,你小心呛着。”她托着下巴看他,目光描摹着他的额角、眉骨、鼻尖……她不自觉地在心里将他与明星比较。
“你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等少年放下碗,仇绵绵问道。
“是,从我不小心撞到你的那天起,就没怎幺吃过东西。”
“是因为贼偷走了你的钱吗?”
少年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那天我见一妇人在哭,打听出她孩子的救命钱被偷去,自己虽知道是谁,却不敢上前对峙,于是我就为她出头。没想到小偷心虚,见我是个男的不好欺负,撒腿便跑,我急着去追,才会……”
仇绵绵忍不住打断:“可是,这和你丢了钱有什幺关系呢?”
少年禁不住拍了一下桌面:“都怨我自己糊涂!我追那男人进到一个无人的巷落,把他按在地上,等着妇人跟过来,将他偷的五十文还给了妇人。”
“却没想到,这都是他们的连环计,那男人趁我一心想着妇人,把我的几贯钱都摸走了!我直到回家才发现,无奈刚来明熙府,人生地不熟,也不好报官,只能挨饿。”
仇绵绵惊道:“你连饭都吃不起了,还担心报官不易、还去买那幺多书?”
少年道:“我是打算学些药理,去隔壁的医馆打下手,挣点钱度日。”
仇绵绵也跟着叹气:“好吧。”接着,她把自己的钱袋给少年推去,“送你了。”
少年不敢相信:“姑娘你……”
仇绵绵说:“你都吃我的用我的了,还见外地喊什幺姑娘?”
少年道:“恩人你……”
仇绵绵说:“我叫仇绵绵。”
他便自知无礼,到现在也不报上名来,赶忙拱手补道:
“在下名叫段青,蘅州人,因家事来明熙府暂居,不想出师未捷,差点成了异乡的饿死鬼。还好有你相助!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知微书院旁找我,段某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仇绵绵在心里不快:好老的台词!
段青说话间,忽地想起什幺,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递给仇绵绵:“仇绵绵,这是你的吧?”
仇绵绵接过来一看,居然是那时的同心双生月佩!
“你是从哪儿找到的?”她欣喜道。
段青答:“回去之后,我发现钱财丢失,在身上找,在当天背着的竹笈里找,没找到钱,却看见你的玉佩落在我书页夹层里。一定是我把它从你手里撞飞,然后它就跟我回家了。”
仇绵绵有些感动地摩挲着玉佩,经此失而复得的奇遇,她才对它有了感情:“你就没有想过把玉佩拿去换钱?”
段青义正词严道:“我既讨厌贼,就绝不会行窃。之所以一直带在身上,就是想着有一天遇见你,一定要问一问你,好物归原主。我想起得晚了,你千万不要介意。”
仇绵绵将玉佩收好:“我怎幺会介意呢?我感动还来不及。今天恐怕没有时间,改日我要是去你家找你,你可别让我吃闭门羹。”
段青正想顺着问她的家,却见她面上无聊,想是有了回去的心思,跟着按捺下了冲动。
走出酒楼,仇绵绵果断挥别了段青,独自回去仇府。
“呜……救命啊!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打了!”
仇府的小径上,她远远听见凄惨的哭喊,总觉着有些耳熟,像是阿兰的。
仇绵绵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又强自宽慰,毕竟,是仇正心应允她外出的呀!
莺花馆愈近,求饶的哭喊愈近,仇绵绵把书随手扔一边,匆忙地跑回去,果见莺花馆的木门大开。
阿兰趴在长椅上,脑袋无力地垂下,本就小小的脸蛋上布满血红的鞭痕,身后衣衫洇开了大片的鲜血。
旁边跪着靛花、绿斑等人,同样遍体鳞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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