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恩没理她,挪了挪线香的位置,继续说着。
「你这副皮囊,是在你法力不足、色念却突破临界之时,强行吞噬了身边人的强烈念头,将他当下最渴望的形象直接烙印在魂魄深处造成的,这是魂体异变,已经融合到了根基里——换句话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变回原样了。」
「那我没差的,最主要是实体化到底要怎幺做?叔叔阿姨教我的根本没用。」
陆淮恩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这个笔记本是他前世留存下来的所有物。
「鬼魂实体化的核心在于『聚气』,你要将周围游离的阳气、阴气,集中在魂体的核心——也就是你生前心脏和丹田的位置,只要凝聚到足够的量,就能暂时塑造出一具能与物质世界互动的身体。」
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但你法力薄弱,就算学会了,顶多撑两个小时,而且实体化期间,所有法力都用于维持肉身,你会没办法同时使用任何鬼道法术,所以你实体化时就跟普通人类没两样。」
朱䒟听得认认真真,甚至从桌面上飘下来,把脸凑近那本笔记本端详上面的手写文字,但上面全都是些她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那你教教我怎幺聚气,我学东西很快的!」
「闭嘴,听着。」陆淮恩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聚气的第一步,是感受。」
他将手掌平摊在桌面上:「幽魂之所以难以触碰实物,是因为缺少『重量』——重量来自气息的堆叠。」
「你先试着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指尖,感受周围空气中微弱的气息温度——暖的是阳气,冷的是阴气,接着把暖的那些,一点一点往自己心口拉。」
朱䒟闭上眼,皱着眉头努力感应着。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额角渗出透明的虚汗、人中都开始发凉——那是过度消耗法力的征兆。
「我、我感觉到了!暖暖的……像泡温泉的感觉!」朱䒟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把双手往自己胸口拢,仿佛在捧一团看不见的棉絮。
陆淮恩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眉尾微挑,似乎对她的领悟力颇为意外。
「继续,不要停,把那些阳气压缩,压到你觉得心口发胀为止,然后……想象自己生前的感觉。」
朱䒟照做了。
她紧闭双眼,将那些若有似无的暖流拼命往心脏位置推挤。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某种力量收紧、压缩,像一张纸被揉皱,然后又重新被展开,没一会儿,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逐渐感受到周遭真实的触感——
「吓……!」
朱䒟猛地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而是有着肤色、有着血管纹路的真实手掌。
她轻轻碰了一下面前的书桌,又碰了一下椅背。
「我……我成功了!」
她跳起来,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是东西落地的声音——她有体重了!
朱䒟兴奋得原地转圈,长长的黑色卷发随着动作飞扬起来。
陆淮恩将笔记本阖上,收到抽屉里放好。
「两个小时,你想测试就快去,时间到了自然会解除,中途如果想变回灵体,就驱散掉你聚集在心口的阳气,让它们自然消散就好。」
朱䒟听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时间还能再延长吗?我怕两个小时不够用呢!」
陆淮恩看着她,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嘲讽:「想延长时间,或想边使用法力的程度的话,唯有一个捷径——采补。」
「采补?是汲取阳气的意思吗?」朱䒟双眼陡然冒出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嗯,男女欢爱之际,活人宣泄出的精气与阳气是最纯净的补品,你如果持续从那些气血旺盛的男人身上获取阳气,转化为自身法力,你的魂体就会越来越固若金汤。」
讲到这里,陆淮恩突然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他见过无数亡灵渴望重塑肉身,不是为了弥补生前的遗憾,就是贪恋阳世的温暖与情感。
「你学这个,是打算找机会,设法重获新生、重新当个活人吗?」
「嗯?当人?」
朱䒟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当人有什幺好的?每天睁开眼就是钱,累得跟狗一样!疯了才想回去当人!」
她在他的面前弯下腰,衣领露出一点半圆和乳沟,她嘴角勾起一抹淫笑。
「我学这个,纯粹是想拥有软绵绵的肉体,好去把那些长得帅、身材好的男人通通吃干抹净而已,当个快乐的色鬼,不是比当个苦逼的活人爽快吗?」
陆淮恩沉默不语。
他一贯的清冷与沉稳,在这一刻被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野鬼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干脆直接的下了逐客令,甚至连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她:「方法已经教你了,现在,立刻从我家离开。」
闻声,朱䒟听话的立刻转身,还不忘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啦陆少爷!你真厉害!」
她风风火火朝门口跑去,手刚握住门把,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促狭地眨了眨左眼:「对了,我欠你一次人情!以后你想找女人的话……我可——」
「滚。」
陆淮恩面无表情地指向门口。
「好的,我马上滚!」朱䒟一溜烟跑下楼梯。
庄园里的佣人看见一名奇怪的女人突然从少爷书房里跑出来,全部愣在原地,管家端着茶盘还差点失手摔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女子。
⋯⋯路淮恩忘了这回事,头痛的揉了揉眉眼,他该怎幺和老宅的这些人解释?
朱䒟一路奔到庄园外的马路上,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她擡手看着自己的手——温暖的体温、有纹理的掌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皮肤和心跳。
和那天不同,这次是她自己控制着实体化的,这种感觉让她莫名踏实。
「两个小时……」她自言自语地低下头:「得快点找个人试试。」
行走不过十分钟,朱䒟先前的兴奋感便消散了大半。
她觉得自己的双腿宛如沉入泥潭般发酸发胀,之前腾空飞行时毫不费力的路途,如今每跨出一步都在折磨她。
更麻烦的是,自己身上口袋空空,连个能搭乘大众运输的卡片或零钱都没有⋯⋯
「早知道刚才就跟陆少爷要一点钱了。」
朱䒟暗自嘀咕,像只蜗牛般的沿着人行道往前挪动。
她边走边想着,想试试采补阳气,首先得先找个令她满意的目标。
沿途不时有开着车或路过的男性注意到她,几名自以为潇洒的男人甚至凑上前搭讪、索要联络方式,但朱䒟只是斜眼一扫,便被那些普信男败光了胃口。
身为一个对外表极其挑剔的女人,她绝不可能为了尝试退而求其次。
盘算了一圈,无数熟识的面孔在她脑海闪过,最终想到的,居然只有那个叫杨谚岂的男生。
那小子虽然脾气硬了点、年纪小了点,但那根确实很不错⋯⋯总比随便找个帅哥,结果惊喜包开到鑫鑫肠来得好吧?
「行吧,女人能屈能伸,吃点回头草也没关系。」
她打定主意,强忍着脚后跟的皮肉之苦,凭着路标朝那栋高级住宅区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庄园书房里的陆淮恩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父亲」。
他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嗯,我知道,下周的慈善晚宴……我会出席。」
结束通话后,陆淮恩将手机放回桌面,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若有所思。
「色念凝聚出来的鬼魂……?倒是第一次见。」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角。
另一边,朱䒟又走了一大段路。
途中经过一间装潢典雅的精品咖啡馆门口时,玻璃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几名说笑声不断的年轻男性鱼贯而出。
朱䒟正低头扭转发酸的脚踝关节,躲避不及之下,肩膀硬生生与走在最前面的一名男生撞个正着。
「靠,走路不看路——」
对方不爽地低骂一声,站稳后擡起头,露出一张带有几分痞气与躁气的俊美脸孔。
朱䒟定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原本倦怠的神色骤然凝固,一股沉寂已久的厌恶感从内心深处窜了上来。
眼前这个一身潮牌衣服、脚踩昂贵限量球鞋的男生,正是她在阳世的那具躯体的亲弟弟——顾帛夏。
记忆里那些极不愉快的片段一下子浮现出来。
当初她还是「顾恣」时,妈妈终日催逼她交出收入,转头便全数填进眼前这个宝贝弟弟的口袋里,任由他挥霍无度,把她当作了一座永不枯竭的抽水站。
啧,这也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同是本根生的哥哥,虽然没有像弟弟一样压榨她的钱,但那个人更加讨厌!
朱䒟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嘴角拉出一道挑衅的笑容,吐出两个字:「让开。」
顾帛夏莫名其妙被素未谋面的女人瞪视,对方眼神里的鄙夷完完全全激怒了他。
他不仅没让路,还往前挡了一步。
「搞什幺?你这像吃了屎一样的语气是什幺意思?先撞到人还有理了?你——」
话音未落,跟在顾帛夏身后的那群朋友早已注意到了朱䒟,女人那双少见的紫色眼睛与极具视觉冲击的身材,在第一眼就让几人的目光黏在了她的身上。
「阿夏,你别太凶。」一名戴眼镜的男生连忙上前拉住顾帛夏,随后转过头朝朱䒟道歉。
「不好意思,他心情不太好,说话难听了一点。」他微微笑着,道歉讲得真挚又不卑不亢。
他伸手拦住顾帛夏的时候衣服袖口还往下滑了一截,转头过来时,高挺鼻梁上的银框眼镜滑下来了一点,他又不疾不徐的用指节推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视线不离他的朱䒟第一个念头是,他的手腕线条很好看,长得也很好看。
就像是在图书馆里,微微夕阳下,正在刷借书条码的图书管理员——也许可以把他称为亲和系的盐系帅哥。
但她之前在顾帛夏的朋友群里没看过这个人,是她之前灵魂出窍后才认识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