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台坐落在云顶山上,裴霜的第一感受只有两个字:太大。
主体建筑就比她整个裴家还大一圈,若是加上用于修炼术法和演武的场地,几乎占了大半座山。她头一回从自己住的院落走到主厅,中途走岔了两条廊道,最后还是被路过的仆从领回去的。
可这幺大的一座九章台,却见不到它的主人。
正值年初修订新法之际,一年中执政官们公务最繁忙的时节。她来了半个月,只与谢明宪见了寥寥几面。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无波地流逝过去,直到某个寻常午后。
她路过库房时,看见仆役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往里送。她多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上的标记,她上个月才在拍卖会上见过——那是她喜欢了好几年的天才珠宝设计师的私人印鉴。
那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是“霜序”,那位设计师隐退前设计的项链。裴霜当时坐在最后一排,举了两轮牌子,价格飙到天文数字之后只能讪讪收手。
她当时失落了好一阵子,在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之所以中意“霜序”,不仅是因为其华美,更是因为那项链上的冰裂晶世所罕有,可以用来凝聚灵气,是最适合水系修行的辅助晶石。
库房外——
她心里天人交战许久,想着初来乍到就去翻人家仓库是不是不礼貌,可是她又压不住心里强烈的好奇。一番纠结过后,她还是打开了箱子。
里面居然就是那条项链!不,不只是项链,是一整套:耳饰、手环、胸针、发簪,风格统一,线条极简,用的都是万金难求的冰裂晶。
可她明明记得那条项链是孤品。
那位设计师面世过的作品里,从来没有"配套"的说法。每一件都是独立的,卖出去就再也没有第二件。眼前这一套,她翻遍了记忆里的所有图册,一件都没见过。
而且人家早在十年前就宣布隐退,从此再没有新作流出。她花了三年时间托人打听,连设计师本名叫什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市面上偶尔流出一件旧藏,拍卖场上都能抢得头破血流。
谢明宪是从哪里变出这些东西的?
她蹲在仓库里,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地面,手里托着一枚胸针,薄薄一片,在窗口漏进来的光下面折射出一小簇细碎的光。
"……他是把设计师本人绑来了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库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裴霜猛地回头。
谢明宪站在门口。他一身深色制服,像是刚刚下班回到家。
两人隔着半个仓库对视。
裴霜手里的胸针还没来得及放下。谢明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表情没什幺变化,但嘴角浅浅的弧度出卖了他。
"……喜欢?"他问。
"……这些。"裴霜没藏,反而把胸针从背后拿了出来,掂了掂,朝他扬了一下,"你从哪里弄到的?"
谢明宪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眉毛挑了一下。对她这反客为主的态度似乎有些意外。
裴霜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拎着那枚胸针朝他走过去。她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目光直直撞过去:"那个设计师隐退了十年,市面上连一件旧藏都抢不到。你这一套我一本图册都没见过——所以是哪一个?"
她顿了顿,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认识她本人?还是你有她的新作渠道?还是有——"
"裴霜。"
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平淡,像是在截断一串停不下来的术法连招。
她闭嘴了。
谢明宪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枚胸针,又擡眼看她。他刚从立法会议上出来,还没换衣服,那一身制服和暗银滚边在仓库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轻描淡写的:
"十年前隐退的设计师,姓谢。"
裴霜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母亲的妹妹。"
裴霜张了张嘴。她追了多年的神秘设计师、翻遍了市面上所有图册、去拍卖会举了两次牌子都没抢到一件的人——是谢明宪的小姨?
"……她隐退之后不做公开生意。"谢明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个半人高的箱子上,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幺,"但是偶尔会给自家人做一点东西。"
他说"自家人"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
裴霜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三个字。
她攥着那枚胸针,指腹碾过宝石光滑的切面。谢明宪垂着眼,像是突然对仓库墙角某道裂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裴霜忽然把胸针往自己领口上一别,擡了擡下巴:"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明宪的视线从墙角的裂缝移回来,落在她领口那枚冰裂晶上,停了一瞬。
"……这一套,名字叫做‘霜序’,是谢家备给未来少夫人的聘礼。"谢明宪未点她的名字,可句句都像是意有所指。
"这……这样啊……"裴霜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取下胸针,准备放回去,“那我还是再等等……”
谢明宪按住她的手,重新给她戴好:“无妨,反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低低的声音飘到她的耳边,惹得她脸上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后根。
裴霜受不了这过分暧昧的气氛,落荒而逃。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给他招手:
“执政官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哦”
谢明宪站在原地,似乎是被她这副俏皮的模样可爱到了,嘴角的弧度完全压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