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宪阅人无数,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眼前这个女孩子对他的仰慕和迷恋。可她毕竟年轻,可能分不清仰慕和爱,分不清一瞬的心动和一生的抉择。
秦家的秦若微前几日曾直接来问他要人,话里话外都是对他谢家作风的不满。他细问才知,秦家家主秦允宸对裴家这个孩子早有留心,秦家主管的财政部缺一个司库的继承人,秦允宸有意培养裴霜来接任。
本以为她会参加近卫的选拔然后选择秦家,毕竟对于参选的女子们而言,秦家从来都是唯一选择。
谁知她直接未参加撷英殿的选拔,转头去了内务省。秦家以为是他谢家有人色欲熏心,插手了人才的选拔,把“人才”变"才人"送进了他谢家的门。
秦若微到底是顾及他执政官的面子,没直接报出他亲弟弟谢明宴的大名。
裴家的姐妹,本来都是在撷英殿的名单上的。不知谢明宴耍了何种手段,偷梁换柱,惹得秦家颇为不悦。
谢明宪无奈,把自己新得的、由陨铁锻造的稀有兵器送去了秦家主那里,当作赔礼,并承诺日后会约束本家的人,绝不再干涉选拔的事务。
人家本意其实不过是要他还人,他一点没听进去就是了。
毕竟没有这出阴差阳错的乌龙,他今日不会在九章台得见心里的那个人。
他第一次注意到裴霜,远比秦若微来要人更早。
那是两年前,秦家主办的一场演武会上。各大家族的年轻子弟齐聚校场,比试术法武技。谢明宪坐在观礼台上,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看看晚辈们的热闹。
直到裴霜上场。
她的对手是谢家旁支的一个子弟,修为比她高出一截,出手狠辣,三招之内就把她逼到了场边。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裁判甚至已经擡手准备叫停。
然后她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她没有认输,也没有硬拼,而是在被逼退的瞬间,水木双系灵力同时运转——左手凝出水幕干扰对手视线,右手催生藤蔓缠住了对方脚踝,把对方给绊倒了。
那人一时没法继续攻击她,她就利用这个空当侧身翻过场边围栏,落地后头也不回地认了输。
全场愣了两息,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谢明宪坐在观礼台上,也笑了。
那是整场演武会上他唯一一次笑。不是因为她的术法多精妙,也不是因为她赢得多漂亮——她输了,输得很彻底。
他只是觉得有趣:她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偏偏不肯老老实实地输。非要找一个体面又刁钻的角度,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是"自己选择"退场的。
输也要输得像是她的决定。
他听见旁座有人问了一句,那个水木双系的小姑娘叫什幺。另一个人答,裴家的,裴霜。
那时他不过觉得这人有意思,转头便忘了。毕竟是演武场上千百张面孔中的一张。
执政官日理万机,还没闲到去记一个旁系小姑娘的名字。
直到去年年末的执政官年末宴上,秦允宸带着她列席,他看见她站在秦允宸身后半步的位置,灵力比两年前浑厚了许多,可那双眼里的神色没变——安安静静的,腰背挺得笔直。
听见旁人议论秦家居然会带修术法的人来参加宴会,她耳尖红了一瞬,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秦家素来求内而非御外,修术法的人通常入不了秦家的眼。她能站在秦允宸身后,本身就意味着什幺。
后来秦若微来要人,他才知道秦允宸对她寄予厚望。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表明态度:"人,我还不了。"
秦若微看他的眼神透着些意外,她以为他至少会编个借口。
他没有。
只是这些事,裴霜都不必知道。她在演武场上"体面认输"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与他当执政官那年正是同岁。那时他坐在观礼台上看她,心里只有一句"这孩子有意思"——没往别处想过。后来年末宴上再见,也只是多看了一眼。
真正让他做出今日这番决定的,是秦若微来要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第一反应不是"他那不省心的弟弟又惹了麻烦",而是"不行,她要离开了"——这种念头冒出来得如此自然,自然到他事后回想才觉得不对。
他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拿不准一件事。
人在年轻时难免会因年长者的光芒或权势地位而心驰神往,可倾慕到底不等同于爱。他今日能用谢家女主人的位置留住她,若明日她遇见一个更耀眼的人呢?
她这般年纪,心性未定,抛下父母之命长辈之言去内务省本来就已经够荒唐大胆了,她今日甚至敢来到九章台几乎一丝不挂地来勾他。
他倍感意外,但又深知今日她为他舍弃秦家,来日未必不会后悔。
他是为她可惜的。秦允宸的眼光向来毒辣,她被属意做司库继承人——那是离财政大臣一步之遥的位置,日后前途无量。
若是再给她十年的时间,裴霜亦未必会比今日的谢明宪差。他不过是占着出身谢家的优势,又比她多了几年的见识和阅历罢了。他若趁着她一时冲动就把她囿于九章台内,实非正人君子。
所以他给她以时间,许她以地位,把选择权重新交还给她。一年之后她想清楚了,要走要留,他都替她铺好路。
谢明宪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器碰触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今日说"我缺一个女主人"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可那句话他其实斟酌过。太重了会吓着她,太轻了又怕她不当真。
罢了。一年,够她看清自己的心。
也够他看清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写多了不太健康的关系,咱们来看点健康的调节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