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君坐在船甲板上,观察着逆流而上的风向,江风怒号,长风呼啸、苍鹭破空而去;眼看着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袭
一道人影从暗处走来,脸上显着柔柔的笑
沈昭君盯着江面,忽而被这道笑声打破,转首,便看到那人;举止从容,面容英挺,身形轩昂,腰间佩环首刀,身披玄色宽衫,迈着沉步,走到甲板处
沈昭君不理睬,只看着浪涛不休的江面,不知思忖着何事,男子看着她,依旧笑着,忽的从袖袍中,伸出一截长指
沈昭君脑门上,结结实实被弹了一下,十分吃痛,龇牙咧嘴盯着男人,擡起拳头,便要往男人那张温柔笑脸上挥拳
“我说你们表兄妹一见面,便要打架,已上船好几日了,那边战船上,已被你俩挥刀展剑,砍了一个大窟窿,如今这艘战船要是再破一个大窟窿,沈复,你今日要吃军棍!你好歹当表兄的,如何不知让着妹妹?”
身后突然想起一道女声,只见女人容貌秀媚,身形纤妍,身着锦衣,手拿一只鸠车,朝他们走来
沈昭君看到后,随口便问
“表嫂为何拿着孩童取乐的鸠车?”
沈复接过孔蝉香手中鸠车,在沈昭君眼前晃晃
“这是将来赠与我侄儿的”
听出沈复口中意,沈昭君淡淡道
“表兄这是来当说客了?”
沈复见她一语道破,便开门见山道
“新婚燕尔才半年多,便闹了别扭,以后日子还长呢,你这脾气也该收敛点,伯玉是个脾气极好的男子,竟被你活活气出血来……”
闻言此话,沈昭君冲着沈复冷笑一声
“这些话已被表兄放在心上好几日了罢?自打我同王稚成婚以来,表兄几个同表弟们,便成了王府常客,说起来,表兄你是同王稚最合得来,别以为我不知你们私下里,说些什幺话,你已将我在王稚面前,卖的彻彻底底,我同陆询的事情,你也一并讲与王稚了?”
沈复不知说些什幺,只好垂首不语,良久后,才道
“此言差矣,我且问你,如今你是何等身份?又是谁妻?将来你生的孩儿阿父又是谁?等你死后,又与谁一同入葬?难道你日后还想着嫁给陆询?若如此,阿兄便先替你父亲回绝了你,”
沈昭君甩袖离去,却被孔婵香叫住
“卿卿,让你表兄把话说完了,你再想想”
沈复走到她面前,神色凝重道
“这些事,本为上一辈恩怨纠葛,不应牵扯到我们这一辈人身上,当初你要同陆询结亲,你父亲,我表叔顶着全族反对,力排众议执意成全你们,我父亲被气半死,要拿着家法处置表叔,可……”
沈昭君疑惑道
“为何不说了…?”
沈复本意要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的,可他瞧见自己表妹这般,又忍不住讲出来,他在沈徽修面前立过誓,不讲与沈昭君知晓
“不到万不得已,兄长不说,只一件,既同伯玉成了婚,便好好相守,莫再辜负了他,伯玉从前为了你吃尽苦头,终于苦尽甘来,你又不要他?便如取他命一般,从前你就负了他一回了,如今又要负他而去?”
沈昭君心中疑惑,表兄说的到底何事?什幺恩怨?沈昭君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她何时负过王稚?要说终南山道观欢好,那也是两厢情愿,沈昭君自知不曾强迫王稚,他若当时不肯,她可去别处
那时王稚分明十分情愿,她才同他共赴巫山云雨,
自王稚同她一处来,总是疑神疑鬼,胡思乱想,颇为黏人,她时而觉王稚厌烦至极,
王稚时常在她耳边,旁敲侧击,说些没头没尾的话,有时,她露出不耐烦神色,王稚便不敢再问下去了,他在自己眼前,总是这般小心谨慎
沈昭君被沈复一通话刺伤,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
“表兄何出此言?我虽已嫁为人妇?可自始至终,我何曾对不起过沈氏一门?为了权力,为了利益,我嫁给了王稚,我只想往后,能真正为自己活一回,不为了家族,不为了利益,我想……”
多说无益,沈昭君噤声不语,她只问沈复
“表兄何故打哑谜?直说便是”
沈复见她神色迷糊,摇摇头道
“你当年去了长安,是否和伯玉有段风花雪月情?”
沈昭君道
“你……何出此言?要说情,怎会有?我在建康也只见过他第二面罢……长安城也是有一面……要说情……不算罢”
沈昭君故意隐去了那晚事,只老老实实道出些无关紧要的话来搪塞
“那一叶小字,不是你约他去终南楼观台相见?可你竟失约了?他等你等的好苦,他本想亲问问你,可你那日,为了陆询,同他吵了一架,头也不回,策马扬鞭便离去,他连与你践行的机会,你都不予他”
沈昭君记起来,辩解道
“是他先言语冲撞陆询,我辩驳几句而已,”
沈复不想与她纠结这些事来,只说王稚
“伯玉托表兄来问你,当年为何,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楼观台上,不相见?既不相见又为何留下小字?”
“我……记不大清了……我是留过小字,可我赴约了!为何说我不守约?”
沈复皱起眉道
“他为何不曾见过你?”
过了近六年,沈昭君模糊记起来了……
“我是约了他,但我托了旁人去的,况我托人给他捎了一笔财帛,我当初以为他是道观中的小道士……他如何同你说起的?”
“他说不曾见过任何人”
沈昭君站在楼船三层栏杆处,眺望着远处,两岸树木葳蕤,飞鸟围着战舫上楼船,成群盘桓于空中久久不肯离去
沈昭君忽而想起来十三岁那年……长安城一事来,她与王稚同岁,虚岁十四岁庚,她第一次上战场,随父沈徽修守城,抵御外敌,
十四岁庚,她做了一件对不起陆询的事,和王稚有了千丝万缕的纠缠,如果那晚她不去终南山,也许现在嫁做他人妇
那个时候,建康城叫建邺城,北方国土还在……长安、洛阳还未失陷……
临行前,母亲千叮万嘱,让她好生保重身体,战场凶险,千万不可操之过急,逞匹夫之勇,好好活着回来
十三岁少女,一把夺走母亲为她求来的护身香囊,拿出里面那枚开过光的青玉兽首,仔细端详一会儿,笑道
“母亲,何时也求起神仙来了?女儿武艺超群,用不着劳什子护身符”
孔文英一把握住沈昭君的手道
“你从小性子急躁,战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狼烟四起,北方边塞兵荒马乱,你千万要小心谨慎,跟着你阿父与阿姊一起,做事三思而行,别太意气用事……”
沈昭君把玩着手中香薰,心中只觉母亲越来越唠叨,不耐道
“女儿知道了!母亲快回罢!有父亲与阿姊在,女儿出不了事的”
孔文英还想叮嘱她几句,被沈徽修打断道
“夫人放心,我一定把卿卿照顾好,况昭宁也在,她是留心的,你快回去!”
孔文英还想叮嘱几句,见到远处赶来身影,便打住了
陆询慌忙赶来,见沈昭君身披寒光凛凛的银甲,手握长枪马槊,立于城门外,他昨夜辗转反侧,知她边塞守城,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陆询走上前,拽了她手,沈昭君会意点点头,与他并肩,走向远处
沈昭君想起前些日子,陆询同她说的话道
“你放心,等边塞安稳下来,我便归来嫁给你!”
陆询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出鸡皮疙瘩,面容染上丹红,一把捂住她嘴,用责备语气道
“你……你不知羞!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沈昭君拿开他手道
“我说的实话,你作甚这个样子?不是你前些日子,在被窝里念叨好几次,求着要与我成婚生子莫?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回来后便同母亲说,你记着,要与你父亲说,等我从凉州归来,咱们定亲可好?”
陆询见她越发说的不像话,心中悸动,但忍不住打断道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沈昭君倒看不懂他了,皱着眉道
“你前些日子病了,我去探望,你病重昏睡,说了些胡话?我还问你,你说的有鼻子有眼睛,我还想着你真想娶我?你一个大男人如何又别扭起来?”
沈昭君心中不解,盯着陆询眼睛,只为了一个答复,她出征前,陆询大病了一场,她跑去陆府瞧忘,陆询昏睡在床,拽着她手,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不想让她走的话
她抓着陆询,安抚他,说自己会平安归来,陆询又拽着她手,说着让沈昭君嫁给他的话来,沈昭君已快及笄,她虚岁已十四,想来母亲已经为她留心夫家了
当日,沈昭君便答应陆询,从凉州回来,二人便成亲
陆询见她给了自己一个承诺,毛躁的心,被抚平了
来送她,便是为了一句诺言,他害怕沈昭君,留在凉州,一年,几年……日子久了,忘了他,他又害怕,父亲做主,让他娶了别人
二人又说了好些话头,被父亲催了好几句,沈昭君挣开陆询恋恋不舍的手,翻身上马,朝着城门外的母亲、三妹、四妹、陆询挥手告别
陆询见她真要走了,离开建康城,奔赴凉州,又跑到马首一侧,偷偷往沈昭君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沈昭君冲他笑着,正要打开瞧瞧,手被陆询突然按捺住
“为何不让我瞧?”
陆询别过眼神,不自然道
“别废话了!你去了凉州,再打开,记住,到了凉州再打开!”
沈昭君反手向下,将陆询给她的尺牍,藏在袖子里,父亲的军队已驶入前方,沈昭君瞧了一眼,知晓再不能耽搁下去了,与陆询告了别,策马追上沈徽修的队伍
沈昭君骑着马,只听见后方传来陆询的声音
“记得寄信!”
沈昭君回首,冲他挥挥手,示意知晓了
沈氏带着武装部曲,气势汹汹而来,往北方边塞——凉州而去,与宗室诸王汇合,沈徽修被任命为护羌校尉兼凉州刺史,镇守姑臧城
寒来暑往,星移斗转,已四时更替,沈昭君随军在路,已过了一年有余,所到之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与父亲,阿姊作伴,不觉孤独,
她十四及笄,是在军营中,与将士们一齐过的,这比她在建康城庄园里,过的还要快活些
她不顾士族门阀的礼制,结交了很多路途中的商旅人,天竺僧人,沈徽修说她不成体统,沈昭君直言顶撞,往往也会被阿姊,打骂一通,
即便如此,沈昭君依然随心所欲,她觉得凉州路远,那些商旅只能依仗着她们军队,才幸免匪贼的抢杀
因此,沈昭君还不到凉州,朋友结交了不少,沈昭宁笑着对父亲说,她这个妹妹,在哪都能吃的开,只怕以后去了凉州,还要惹不少桃花债呢
沈昭君从小不是个听话的孩童,沈昭宁一向很头疼,她这个长姐,一直比父亲还要苛刻,对沈昭君又是心爱,又是生气
沈昭君再大些了,一身武功强大无比,便是连军中战场老将,也不是沈昭君敌手,沈昭宁对她这个二妹,更是没法子管制,此次去凉州,也是沈昭君吵着要去
到了颖川郡——许昌县,沈徽修下了军令,就地扎营休息,沈昭君正欲往远处走走,她初到中原,对着一马平川的地势,兴致盎然
沈昭宁一把勒住马嚼环,叮嘱道,别走远,沈昭君打趣着说
“阿姊,我是看看这处有狼莫?我在建邺城,还不曾见过呢”
沈昭宁两手抓住马首,将一侧用力倾倒,沈昭君被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吃了一嘴巴灰土
“别胡闹,你这好奇心快收起来,你忘了?答应陆询何事,你这到处乱窜的毛病,再不改,到时候回去,又惹一肚子祸,只怕让母亲与陆询,为你担心”
沈昭君见沈昭宁这般强硬,只好乖乖就范,安安稳稳呆在驻扎营地
不知过了多久,从远方,驶来一列宏伟壮大车队,前方纂刻着族徽,描摹着姓氏
只见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王”
沈昭君远远见到,父亲拿着拜帖,去请见那户人家车舆,她便趁着一会儿功夫,策马扬鞭,跑到一片树林子中





![乌梅[兄妹]](/data/cover/po18/871302.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