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晚归,沈昭君起的晚了,今日要上任荆州,只见行装已被收拾停当,回转厅堂,食案上置着莼羹鲈脍、人乳蒸豚、牛心炙、鹅炙、铜铛煎焖鱼、胡桃蒸饼、精米蒸饭、山阴甜酒
婢子摆上碗着,唱个喏
“夫人,大郎君在书房处理公事,事闭,便来同夫人践行,夫人可还想用些甚?婢子去传东厨”
沈昭君见一桌美酒佳肴,便摇首道
“足矣,大郎君还要多时?”
“大郎君方才说,还要一炷香光景,算算时辰,快了,夫人腹中饥饿,可先用,大郎君说不用侯着他”
沈昭君站起身,往书斋方向去,见门掩着,透过门缝,只见王稚正同一男子说着话,神色肃然,墨眉深凝
那男子频频顿首,时常露出诧异色,再观又见那男子,露出错愕,二人一时话了,那生人作辑,转身便往门外行来、
沈昭君便站在门外,那男子出来,撞见她,面皮露出愕然,又飞速垂下眼睛,对着沈昭君行礼
沈昭君只觉得这人十分面熟,凝神片刻,须臾间,想起这人是琅琊王氏的门客……
回眸,正巧对上王稚错愕的眼神,沈昭君心中只觉古怪,王稚惊愕的眼神转瞬即逝,见到她影儿,又露出细细皓齿,笑逐颜开
只见昭君,面似三月桃色面容上神色无常,王稚心中舒了一口气,他腿伤好的快了,但走起路来又不雅观
王稚踉跄几步,唤了一声夫人,沈昭君才阖上门,进来同他说话
“我来寻你食饭,用完我便要策马奔赴荆州了”
闻言,王稚面上露出悲伤,虽行装已收拾了,但夫妻异地,于他而言,最为触动心中那片洼地池,那里藏了千丝万缕,少年郁郁而欢的心思,
沈昭君从未在意知晓,只怕说出来,要惹她笑话自己,七尺男儿,心中只在意儿女情长,只念裙钗,同她举案齐眉
王稚手头上,还要办一件事儿,办完这件事,便可随她一同去荆州,
想及此,王稚起了心思,恐有小半年不得见,寂寞难消,若是单刀直入,夫人必是不肯,得步步为营,让夫人咬住自己这只玉珏钩
“卿卿,你过来,为夫着墨了一首诗,夫人替为夫着几句可好?”
沈昭君款步,站到书案前,眉梢微挑,手足无措起来,这王稚分明着的一首艳诗淫词
她要如何提,沈昭君只觉王稚素日瞧着正经,床上又似另一人,像着了魔,只要二人独处时,王稚便一刻不得闲,乱做一通
好几回,她耐不住王稚软磨硬泡,拔起腿飞也似的跑去军营中,说来婚前王稚缠着她不放,沈昭君在军营里使了一个计策,才致使王稚打死也不去军营
王稚见夫人面露难色,便打趣道
“只是夫妻情话……卿卿不想提便罢了,可惜为夫得了一匹上好的良驹……”
“我提!替我研墨!”
沈昭君闻言,眼露喜光,一双眼睛亮如星子地望向他,不过一首艳诗罢了,沈昭君虽不爱,但也无妨
但见——
王稚提笔:
蟾光旖旎夜初长,飞阁流丹藏玉体
昭君出塞莫忘夫,玉郎独守空闺怨
夫念卿卿娇媚态,只恐卿卿不思夫
卿为蟾宫一桂枝,稚为水下折桂郎
昭君提笔与他对对子:
荆州上任路途远,金戈铁马平天下
念稚奴玉体横陈,只贪玉郎美姿容
妻念伯玉寄家书,盼望伯玉恋墨经
玉为黄门侍中郎,怎可贪艳诗淫词
落笔,沈昭君很满意自己这两句收尾诗,冲着王稚嫣然一笑说道
“我赢了,可否将彩头予我瞧瞧?”
王稚见她不上钩,颇有些失意了,好好一首情诗,被她作成了劝己诗
正忖度着,下一步该如何,想磨她一磨
“今日还不曾喝了那治绝嗣药……卿卿替为夫端来,为夫快些喝了,免得日久天长,让夫人越发心灰意冷起来……”
王稚踉跄着,身子向沈昭君靠去,昭君趁势抓住他臂膀,扶着他坐在榻上去
沈昭君皱眉道
“我何时嫌你了?伯玉莫说些糊涂话”
王稚见她较真,心中不由得抽搐起来
“我……为夫只是担心,三年后,夫人不要为夫了,到时候,必定还要嫁与旁人为妻……为夫心中苦闷罢,也时常胡思乱想,总觉得夫人心中还记着陆兄长……只怕兄长还等着夫人回心转意罢……”
王稚转过话头,冷嘲热讽又道
“陆兄长这些日子在会稽好一番作为,也难怪夫人念念不忘这般人才,只可惜……他在会稽还闯下大祸,处理事务的手段,颇为粗暴急躁,不似一个稳妥的,卿卿日后不要为夫了,这种人也要不得了”
沈昭君端着一大碗黑乎乎的中药汤,抽着鼻子,只恨这碗药,怎生的如此臭不可闻
见王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塞她,更觉得无趣了,将药水猛的置在案几上
“我心中一直有陆询,你不是一直晓得莫?你怕不是忘了我与陆询有婚期,你若芥蒂,当初也不用来提亲了,况我不是三心二意那人,我对陆询有情有义,不止为婚约束缚,也有儿是相伴情谊,陆询同你不一样,他不是嫡长子,他有好些兄长虎视眈眈,而王稚你不用挣,天生下来就是嫡,你有父母宠爱,有人护你,陆询只有一个母亲爱他,我亦是他最亲近的人”
闻言此话,王稚觉胸闷气短,整个人仿佛跌入冰窟,怔怔看着沈昭君,
“何故如此伤为夫爱你之心,若三年后,夫人真要与陆兄再续前缘,为夫也决无怨言,只求卿卿一生顺遂安康足矣,为夫也会给卿卿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念卿卿夫妻情深……”
王稚怀着悲痛欲绝的心,说完这些话,他非要赌一口气不可了,这些日子,他总觉得二人心近了,不曾想,只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沈昭君此时此刻,不想再与王稚争辩这个问题,径直穿过门,往内室走
昭君不想承认,自己对陆询还抱有侥幸意图,她私心不想让王稚治好这个病症来,三年后,王稚这个绝嗣病症治不好了,便是最好的。
王稚十几年都不见好的顽疾,怎可指望三年治好。
昭君不想让王稚身子治好了,便是为了陆询,她沈昭君,还是想做陆询明媒正娶妻子的,她也只想同陆询白头偕老,生儿育女
沈昭君自负才高,有手段可在三年后,取而代之整个朝中军权来,爬上那个位置,那个时候,她便可以同王稚和离,同陆询远走高飞
前日……她给陆询飞鸽传书……告知他,再忍忍,三年后,便可重逢,陆询回信说,候她
沈昭君同王稚的海誓山盟,只是她一时权宜之策罢了,她骗了王稚……
她自与王稚成婚以来,她以为能做到问心无愧,忘了陆询,她以为自己可以全心全意对待王稚,可事与愿违,她越发思念起陆询
她会记陆询在会稽过的如何,吃的如何,穿的如何,是否还念着自己,自陆询去了会稽赴任,
她便派外祖家那边,暗中照顾陆询,除此之外,她派着自己人暗中保护陆询,她知这样对不起王稚,可她对王稚没有感情可言
王稚待她好,她便扮演一个好妻子足矣,可她心中有陆询,王稚挤不进来,她心里那个位置。王稚于她沈昭君而言,始终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外人而已。
她可以为了家族利益,不择手段放弃自己与陆询十几年感情来,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全局一切,不会落得与自己妹妹一般境地
她为了家,为了阿父阿母,忘了自己的欲望,甚至忘了陆询,她越发意识到自己,同那些狡诈小人有太多相似处,她沈昭君成为了儿时最厌恶的人
王稚见她离自己而去……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将方才夫妻二人,对的诗句,一五一十又念了好几回……
沈昭君第一次对他说些这种挖心掏肺话,不为别人,只为了自己说了两句陆询不是,她便为了一个外人,如此伤他心,好似比干挖心
他王稚才是沈家子婿,是她共入族谱,名正言顺的夫家,陆询一个野种也配占据她心
王稚有口难言,他要如何说,他对昭君情谊深重,丝毫不逊于任何人,陆询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们……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
那我王稚呢?十四年庚,长安城内,终南山上,匆匆云雨,一场空,一场梦,用之朝前,弃之度外
王稚从来不对她说,自己那些年为她沈昭君付出多少代价,
匆匆偶遇,匆匆离别;一叶镌刻小字,上书有云;一句上巳节相约终南山——楼观台上,望汝来相会
他王稚从十四年庚,候到十八岁庚,沈昭君年年失约了,风吹雨打,他也要从长安城内,一路跋山涉水往终南山上,楼观台而去
狂风骤雨,烈阳高照,他一日不曾落下,只为了守她约,可沈昭君终究把他遗忘了
陆询身为次子可以博得她喜爱,他王稚身为嫡长便要为了陆询让出位置,才叫公平莫
如果真是这般,才能得到沈昭君的心,他王稚也不想做什幺嫡长子,他被这个位置压的喘不过气,他志不在此
那几年,王稚只觉自己很多委屈,为了她,有太多事情……心中也怨过她,可是清醒后,又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明明是自己心不甘,情深不寿,为何还怨她
楼观台上的修真老道……那句话,他记忆犹新
——情深则易伤,爱重则难久……
他那场莫名其妙的相思病,便是由此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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