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唐逸辰带着孔潇筱从员工通道进了场地。
livehouse不大,大概能塞三四百人,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
烟雾机吐出来的白雾在舞台灯光里翻滚,把空气染成一层灰蓝。
鼓手在台上试音,底鼓的闷响一下下捶在胸口上。
孔潇筱站在人群里,被身边挤来挤去的人撞了好几下肩膀,唐逸辰回头拽了她一把,把她拉到音响旁边视线好一些的位置。
然后崔羿从侧台走了上来。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右臂上露出一截墨绿色的纹身,从肩头蜿蜒到上臂中段,像某种藤蔓的图案。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一些,大概是排练时抓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这一次他没有戴墨镜。
灯光打下来的那一瞬,孔潇筱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深,像浸过墨的黑曜石。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低头调了调琴颈上的变调夹,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个音,清冽的,像石子落进深水。
然后前奏响起来了。
孔潇筱不太懂音乐,她分不清吉他有多少种音色、贝斯和鼓应该在哪个节拍切进去。
可她看着台上的崔羿,看他站在麦架旁边微微低头的侧脸,看他拨弦时小臂肌肉绷紧又放松的弧度,看他偶尔擡眼扫向台下那一下又一下漫不经心的目光。
他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散着的——落在天花板某个角落、落在舞台边缘的监听音箱上、落在自己左手的指板上。
他从来不看观众,像袁霏姗说的那样,"眼睛永远在看别的地方"。
可就是那种"不在场"的疏离,像一层薄薄的雾裹在他身上,让孔潇筱觉得他远在天边,又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舞台灯光。
她站在人堆里,被挤得几乎踮着脚,仰着头看他。
有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往她这个方向扫了一下,就那幺一瞬,极快的,像夜航的飞机掠过云层时翼尖闪的那下光。
孔潇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等她想确认的时候,他已经转过去了。
演出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崔羿把吉他摘下来递给工作人员,从侧台走下去了。
人群开始往出口方向涌,孔潇筱被推着走了好几步才回过神来。
唐逸辰从她旁边钻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我带你去找他要签名。趁他现在还在后台。"
"签名?"孔潇筱愣了一下。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看吧。"唐逸辰挤挤眼睛,"放心,不排队不花钱,表哥专供福利。"
后台比前面还乱。
线材堆了一地,几个箱子叠在一起,有人蹲在角落里拆效果器。
崔羿坐在化妆台前面的凳子上,正拧开一瓶水仰头喝,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两下。
他看见唐逸辰带着孔潇筱走进来,放下水瓶的动作顿了一拍。
"羿哥!"唐逸辰大大咧咧地凑过去,"帮我室友签个名呗。她第一次看你们现场,说特别震撼。"
孔潇筱站在唐逸辰身后,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公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了好几下,边角都毛了。
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崔羿接过去看了看那张纸,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笔筒里抽了支马克笔。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孔潇筱只能看见他握笔的手指——还是那双她想了三天的手,指节分明,手背绷起淡淡的青筋。
他把纸递回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你是唐逸辰的室友?"
孔潇筱接过纸的指尖碰到了他的,一触即分。"嗯。我叫孔潇筱。"
"孔潇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只是念一个名字而不是跟谁对话。然后他站起来,把马克笔扔回笔筒里,"走吧。"
三个人从livehouse的后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
夜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垃圾车经过留下的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
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段明一段暗,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唐逸辰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们踢路边一颗石子,踢了几步又绕回来。
"羿哥你今天弹的那段solo特牛,比排练的时候稳。"唐逸辰说。
崔羿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排练那天下雨,琴弦受潮了。"
"借口。"唐逸辰嘿嘿笑着,"你就是状态型选手,状态来了神挡杀神,状态没来弹得像在锯木头。"
崔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什幺表情,但嘴角那点弧度似乎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孔潇筱走在他们两个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底上蹭了不知道哪来的灰。
路灯把崔羿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就铺在她脚前面,她每走一步,脚尖就会探进那片影子的边缘。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巷子尽头有一盏黄澄澄的路灯,光晕在夜雾里化开。
崔羿的头发在灯光下泛出暗沉的光泽,发尾轻轻扫着肩头。
他的背心领口很宽,从后面看过去,能看见脊椎上方那块皮肤微微凸起的骨节。
夜风又灌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前面唐逸辰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了,说着什幺排练室新买的效果器。
崔羿偶尔应一声,声音低低的,融在风里就听不太清了。
孔潇筱加快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
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巷子尽头,长到好像可以永远这幺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