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辰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刚走出巷口,面前是一条宽一些的马路。
路灯亮了很多,把路面照得泛着一层浅橘色的光。
唐逸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脸色就变了。
"什幺?现在?"他侧过身走开两步,手捂着听筒,"……不是,我这还有朋友在……行行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挂掉电话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歉意。"我爸那边临时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他挠了挠后脑勺,"羿哥,潇筱,你们……你们自己走?"
崔羿点了点头,没说话。
唐逸辰又转向孔潇筱:"那我先走了啊,你回去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孔潇筱也说好。
唐逸辰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跑向路口的出租车停靠点,拉开一辆车门钻了进去。
尾灯亮了一下,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转弯处。
路口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早秋的凉意。
路灯嗡嗡地响着,光晕里飞着几只细小的飞虫。
孔潇筱站在原地,看着唐逸辰消失的方向,忽然意识到现在只剩她和崔羿两个人了。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假装在研究帆布鞋面上那块灰到底是蹭到哪了。
空气里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响。
她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问他最近排练累不累?问他那首歌叫什幺名字?问他下一场演出去哪里?
可她张了张嘴,什幺都没说出来。
"你不跟他一起走?"崔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孔潇筱愣了一下,擡起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滑到面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
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窝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啊?"她懵懵地应了一声。
崔羿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她差点以为是路灯造成的错觉。
他偏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什幺有趣的、但又不太要紧的事。
"我说,"他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慢了一点,"你室友走了,你不跟上去?我本来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不是不是!"孔潇筱赶紧摆手,摆得又快又急,差点打到自己的脸,"我们就是合租室友,真的,特别单纯的室友关系!他打游戏我睡觉,他煮面我洗碗,连话都说不太多那种!"
崔羿看着她摆手的动作和涨红的耳尖,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他偏过头去,对着路灯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孔潇筱听见了。
她的耳朵更烫了。
"别紧张。"他说,转回来看她,"我还没那幺大架子,吃不了你。"
孔潇筱放下手,感觉自己的脸皮快烧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慌,明明她见过更尴尬的场面——光着身子被闺蜜堵在床上都没这幺手足无措过。
可站在崔羿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怎幺抻都抻不平。
"我……"她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幺。
"不知道叫什幺?"崔羿忽然说。
孔潇筱愣了一下,擡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眼神还是那种淡淡的、不远不近的,但有一点点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我看你刚才叫唐逸辰就直呼其名,"他继续说,"叫我就卡住了。怎幺,我名字不好念?"
"不是!"孔潇筱又摆手,这次克制了一点,只摆了半下就收回来,"我……我不知道该怎幺称呼你。叫全名好像太生硬了,叫表哥我又不是你表妹……"
崔羿这次真的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
他看着她说:"那你就跟唐逸辰一样,叫羿哥吧。"
羿哥。
孔潇筱在心里把这个称呼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羿哥。
两个字,平仄是仄平,舌尖抵住上颚发"羿",然后嘴唇松开滑出"哥"。
短短的,轻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羿哥。"她试着小声念了一遍,声音比蚊子还小。
崔羿不知道听没听见,他没回应,只是把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指了指前方的十字路口:"你往哪边走?"
"我……往右。"
"那我往左。"
孔潇筱"哦"了一声。
她想说"那路上小心",想说"今天演出特别好看",想说"下次还能来看吗",可她什幺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辆白色的轿车忽然从左边驶过来,减速,停在两人前面。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女孩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卷发披在肩上,五官精致得像陶瓷人偶。
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朝崔羿挥了挥。
"崔羿哥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嗔怪的意味,"你怎幺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快上车,我送你回去。"
孔潇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侧脸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叫崔羿"哥哥"的语调亲昵又自然,像是叫过一万遍了。
崔羿偏头看了车里的人一眼,说:"你怎幺过来了。"
"袁霏姗姐说你今晚演出,让我顺路过来接你。"郑穗艺歪了歪头,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
她的目光掠过孔潇筱,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打量和好奇,然后很快又转回崔羿身上,"快上车吧,外面凉。"
崔羿"嗯"了一声,走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他弯腰准备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孔潇筱一眼。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他微微偏着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搭在领口上。
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的深,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暗水。
他说:"走了。"
孔潇筱站在那里,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还是只挤出一个字:"……嗯。"
车门关上了。
白色轿车发动引擎,尾灯亮起来,慢慢驶出路口,拐过弯,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孔潇筱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尾灯从两个红点变成两个小红点,最后融进远处的车流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路口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早就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