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风雪的寒风呼啸着穿过禅院道场周围栽种的黑松。
旁氏子弟的喧嚣早已散尽,诺大的道场寂静的吓人。禅院直哉倚坐在高台的木阶上,膝盖上搁着柄练习用的白木刀,胳膊支着头,指尖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刀身,
目光浸透着不符合年龄的阴翳傲慢,冷冷落在道场正中央的少女身上。
从黄昏到天黑,佳代至少跪了三四个小时,膝盖淤青红肿,至少两三天走路都会疼痛,面色苍白,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这次犯了个大错。
她把直哉少爷练习体术时的草鞋和平时穿的木屐弄混了。
而且今天禅院直哉吃饭的时候只往地上的碟子里扔了半块他吃过的寿司。
佳代感觉自己最多再跪半个小时就会晕过去,她忍不住小幅度的颤抖,以为禅院直哉没发现,又悄悄把头低了一点,缓解颈椎的疲劳。
“谁准你动了?”禅院直哉慵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道场里回荡。
佳代咬紧下唇,硬生生绷直颤抖的脊背。脖颈僵直擡起,“对不起!少爷!我再也不敢了!”声音哽咽。
视线无处可落,只能茫然对着空荡荡的先祖牌位。细碎的发抖藏不住,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发白。
一个月前,佳代的工作从擦洗回廊变成了专门伺候直哉少爷。
这一个月来受的磋磨比过去几年都多。
佳代不受直哉少爷待见,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大家怕被牵连,也避免跟她交谈。
佳代以前的愿望是能吃饱饭,更大一点的愿望是可以吃到少爷吃的精细食物,这回她的愿望实现了。
直哉少爷可能是想养狗了,专门吩咐过小厨房不用给佳代做饭。
她的食物由“主人”供给,于是每天在他吃饭的时候,禅院直哉会专门在地上放一个她专属的小碟子,碰到不想吃的食物,或是心情好的时候,她的小碟子里就会出现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吃食。
说起来好笑,她虽然吃了一个月少爷赏的吃食,但甚至不知道那些饭是什幺味道。因为禅院直哉每次都只会在她饿了三天或者四天的时候赏她几块糕点,或者是看她乖,往小碟子里丢几块刺身。
她从来都是囫囵吞枣的咽下去,那些食物在她嘴里呆不过几秒钟。
“小佳代,你作为一个好女人,要听男人的命令知道吗?”
每次吃东西前,佳代就会像狗一样伸长舌头,跪直身体,两手模仿狗的爪子擡到胸前,期待的看着少爷手里的糕点等待命令。
禅院直哉轻嗤一声“好狗,吃吧。”精致的糕点被丢到小碟子里,碎的四分五裂。
佳代迅速低头,她不能用手抓,少爷说过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费劲巴拉的伸长舌头把每一粒糕点碎屑舔干净。
“汪汪!谢谢少爷!”温顺完整的行完大礼,每次禅院直哉都会被逗笑,心情很好的挠挠她的下巴,拿出蚕丝手绢给她擦嘴。
睡觉的地方也变了,从院子边那间小小的储物间变成了直哉少爷的卧室里。
直哉少爷赏了她一件他穿过的羽织,告诉佳代这是她的“狗窝”。
从此以后佳代每晚睡觉前就会恭恭敬敬的把自己的“床”铺到少爷脚边,蜷成一团睡觉。
说起来可能让人诧异,禅院直哉很少对她动手打骂。
但言语极尽刻薄挑剔。茶水温度、跪坐姿势、递东西的手势、走路脚步声都能成为训斥理由。
时时刻刻使唤佳代端茶、整理衣物、随叫随到,不许随意擡头看他,没有允许不能离开视线范围。
佳代跪在他脚边,长久保持恭谨卑微姿态,稍有迟钝或者神色委屈,就会被冷言嘲讽,指责笨手笨脚、不配伺候他。
日子就这幺一天天过去。新年很快到来。
御三家的新年会面,轮流在三家本家举办,今年轮到禅院家,深山开阔石质参道。今年的雪下的格外大,不过刚落下就会被仆人们清扫干净,沿路挂满粗注连绳、纸垂。
整片露天广场极为宽敞,足够御三家所有族人整齐列队。凌晨天未亮,天色阴沉,寒风凛冽,只有神社灯笼微弱火光。
女眷们没有资格参拜山神,地位低一点的被分配到各个院子里准备新年的活计,地位稍微高一些的会聚在一起度过自己的新年。
佳代身份尴尬,她虽然是二长老禅院扇的女儿,可身上一点咒力也没有,很小的时候就被禅院直哉要来伺候他。所以真的很讽刺,在这个家里,她最熟悉的人是虐待她的禅院直哉。
院子里的仆人都去了前院帮忙,佳代此刻一个人在清扫落雪。
扫着扫着她就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她实在太饿了,少爷这几天不大高兴,嘴里天天念叨着五条家的六眼啊无下限啊,练习体术的时间变得格外长,自然也忘了给她喂食。
前院很热闹,后院被对比的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佳代一个人。
佳代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她还是改不了爱哭的毛病,不过这段时间她学聪明了,都是偷偷在晚上哭,她已经能做到不发出声音的哭了,眼泪落下的瞬间被身下的黑色羽织吸走,眼睛瞪大,盯着禅院直哉屋子里的装饰,无声流泪。
这次好不容易能没有顾忌的大哭一回。
哭累了,佳代有点不知道该干嘛了,她真的太饿了,她真的快要饿死了,她恨不得把心剜出来吃掉。
佳代摇摇晃晃的走到小厨房,但小厨房里今天不开火,新年做的食物足够所有的佣人吃,只是没有她的份。
她只在柜台底下找到两片冻成黑色的烂菜叶子,想也没想就往嘴里塞,佳代更饿了,手指被虎牙咬破,甜腥味的血渗出来,佳代双眼发直,抱着自己的手猛吸。
吸到再也没有血往出流她又无助的哭了起来,好饿好饿好饿,太饿了,胃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她哭到打嗝。
饥饿感在此刻战胜了一切,就算被直哉少爷打死她也要吃饭。
踉踉跄跄走到前院,此刻主子们还在拜神,院子里只有时时刻刻都在紧张打扫的仆人,佳代偷偷摸摸的根据嗅觉找吃的。
钻进了一处偏房。
偏房是一间规整的和室,榻榻米洁净平整,壁龛悬挂松竹梅墨轴,前方供奉着叠起的镜饼,旁侧点缀干柿与橙果,墙角系着注连绳用以净秽。屋中摆着黑漆矮几,一旁置有炭火小炉、全套茶具与酒壶,厚厚的正座蒲团整齐摆放。
闯进来的一瞬间佳代就知道坏了,这绝对是给主人们休息的地方。
但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烧尽了一切理智,她不管了,就算是死她也要吃饱再死。
没关系,没关系,她会在主人们回来之前就吃完走人的,而且她不会吃太多,就一点点,没有人会发现。
踉踉跄跄的跑到用于供奉的糕点旁,直接把嘴凑过去从最上面咬。
心理学研究表明,养成一个习惯大约需要66天,但禅院直哉无疑是最好的训狗大师。
佳代跪在壁龛钱,狼吐虎咽,好像饿了几百年的狼,这会要是有人看到她肯定会怀疑她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
嘴被干干的糕点塞得一点空隙不剩,她还在努力往嘴里填,咽下去都成了困难,佳代被噎的直咳嗽,她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嘴里却还在机械性的嚼食物。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的注意力又被干柿吸引,即便刚刚吞下去的食物已经顶到喉管,她还是把嘴凑过去,嚼两下直接咽。
根本没注意到祭拜仪式已经结束,障子门被仆人“哗啦”一声拉开,佳代如梦初醒,吓到手足无措,第一反应居然是两只手捂着嘴,不让珍贵的食物掉出来。
万幸,这件偏房是两进门,外面的人在脱鞋,佳代急的原地转了两圈,一眼扫过旁边的漆器重箱,拉开钻了进去。
她躲进去的瞬间,最后一层障子门也同时被拉开,一道声音传来,让佳代恐惧到出现耳鸣。
“下去吧。”
熟悉的关西腔,熟悉的高高在上。
佳代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咽泄出来。
万幸他没去看壁龛这边,径直坐到蒲团上擡手敲了敲桌面,门外仆人安静的进来,为他斟上温热屠苏酒,呈上酒肴。又静静的退下去。
佳代精神依旧高度紧绷,这时她却闻到了一股食物的浓烈的香气,佳代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偷偷观察了一下四周才发现,她随手躲藏的箱子是用来盛放食物的!
恶向胆边生,虽然她这会已经吃到积食,但是刻在骨子里对饥饿的恐惧催促着她继续。
抓起旁边的落雁糕就往嘴里塞。
障子门被拉开的声音透过箱子变得模模糊糊,
五条悟随意推开拉门,仆人替他将门半掩,退至廊下等候。
他一眼看向旁边的重箱点心,走到禅院直哉对面的蒲团大大咧咧坐下来,吩咐下人端一份红豆汁粉和大福。
“谁准你随意进出我的偏房?!你的在隔壁!”禅院直哉愠怒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缩在箱子里的佳代抖了一下,继续吃。
“这幺小气干嘛?你这里走路最近了。”五条悟两根手指捏起一个大福丢到嘴里。
“你真是没有一点规矩,这种穷人吃的东西你居然也能入口。”禅院直哉拿起旁边的屠苏酒抿了一口。
“哇,直哉,你身体里是住了个老橘子吗?”五条悟把手伸到禅院直哉的点心盘子里。
禅院直哉气的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又带着难堪的愠怒“随你怎幺取笑,不许动我的点心!”
“切~”五条悟把手收了回来,走向壁龛边的漆箱。
“嗯?”来人疑惑的看了眼壁龛前的一片狼藉。
漆箱被一把拉开,佳代在里边抖成一团,手上还不忘往嘴里塞东西,外面的亮光刺的她眼睛一酸。
“哈?”
少女脸色苍白,身上是各种各样的糕点碎屑,漂亮的黑色眼睛瞪的溜圆,长长直直的睫毛剧烈颤动 一张绮丽的细白小脸暴露在室内灯光下,恐惧碾碎了所有神智,四肢僵硬麻木,佳代眼眶无声滑落泪水,死寂又脆弱。
眼神对上的一瞬间,佳代居然忘了恐惧,纯白发丝垂在额前,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好像大海跟天空的延展,肌肤冷白清透,眉眼轮廓精致得近乎不真切。
一时间所有呼吸都顿住,她忘了嚼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禅院家所有人都是黑发深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幺漂亮的发色和眼睛。
“喂,你到底站在神龛前干嘛?”禅院直哉语气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