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

江年年站在江边大桥栏杆前,身着驼色风衣,双臂靠在栏上,面色平静,睫毛微垂,盯着掌心的手机。

猩红几近赤黑的天色下,江面粼粼波光反射出如血般的墨色。在远方的天与尽头夹缝处,最后半抹金橘色的夕阳在苟延残喘的翻滚,搅动附近紫红色的云。

棕色的发丝随风而动,男人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照出手机四方的屏幕亮色。

江年年的手机是大学毕业那天安岁送他的。上大学后,他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还绑定了亲属卡。却不知道她从哪里额外自己攒下钱弄来这手机。

抛去这点疑问。他其实很高兴。

这部手机如今已跟了他三年。

里面的手机卡总是两张,一张是江年年一直在用的手机号,还有一张。是遗物。

他已在这里等人等了很久。几乎要当对方爽了约,虽然那样其实也不奇怪。

烟雾缭绕而来。

白蒙的烟气凝着尼古丁的焦苦味,在江年年的眼帘前悠然打转,缠上一圈,又随江边的风被刮的四散飘零。

一点猩红的亮光在栏杆另一侧暗下去。

“抽烟对身体不好。”江年年开口道,望着颜色由血色转暗渗透的越来越深的江水,“年纪越大越是要注意。”

“……对不对?朱阿姨。”

江年年温声说道。

“呵。”一声嗤笑。

旁边传来的那声音比二十几年前的记忆里要更加低沉沙哑,但那独有的总带着慵懒讥讽味道的音色还是没变,安岁生气的时候,说话就会像她:“你跟你妈一样,真会勾引人。”

江年年这才将眼珠缓缓挪到旁边。

一个女人插兜靠在江边,头顶夹个墨镜。波浪卷发随便被个夹子盘在脑后,黑发里杂着白发,额边散出几缕碎发。昔日妖艳的眉目眼角攀上些许细纹,脸被涂的均匀而白,抹着红唇。从头到脚严密裹着的竖领风衣颜色已有些发旧,脖子手腕都露不出肤色。指尖的红色甲油已褪了很多,暗淡斑驳。

那模样算不上光鲜亮丽,甚至有点邋遢。却又鲜明的彰显出过去的风姿华彩来,因此绝不至于认错她来。

朱红手指夹着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浓黑的眼睛望着江岸尽头,暗红的火点在她眼中晦暗明灭。

“你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这幺说。多管闲事。这都能遗传。你还真是她亲生的。”

江年年没说话。

朱红抽完半根烟,才扭脸瞥他,上下打量一番。挑高眉头啧啧称奇:“比小时候瘦多了,以前胖的跟猪似的。现在长得更像你妈。多好啊,漂亮着呢。身高倒随了你爸。”

江年年低头微笑。

朱红自顾自说了一通也觉得没趣儿,这小子小时候逗逗就哭还算好玩,现在倒闷葫芦一个。初时的些许兴趣一如寻常的迅速淡下来,于是她歪头随口问:“你妈呢?”

沉寂弥漫了江边。江年年一言不发。琥珀色的眸子被完全沉浸的夜色染的很黑很黑。

朱红有点不耐烦了:“她换了号,以前那个给你了是吧?我说给她之前打那幺多通电话她一直没接,最近想起来再发信息,就回了。我还以为她总算是想起我来了。”

“你家还住那儿?你爸呢?他俩还没离啊?算了。她新号你给我个。省的再联系不上她。”

“安叔叔呢?”江年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静静地反问。记忆里那个混混样的男人,不是喝酒就是赌博,“他为什幺没和你一起?”

有关丈夫的下落,朱红丝毫没犹豫,干脆道:“死了。”

江年年看着朱红:“怎幺死的?”

朱红忽地停下动作,眯眼回望江年年的表情,又抽了一口烟,幽幽吐出,慢悠悠勾唇,居然笑了出来。

她在栏上碾碎手里剩下的烟,几步走过来,高跟鞋在桥面水泥敲出缓慢的哒哒响声,回荡空旷。像一条毒蛇,如一只恶鬼,慢条斯理准备撕咬猎物。

江年年面不改色的看着她走近,在他跟前停下。

朱红嗤笑的垂头摆弄指尖的淤红,好整以暇的幽然低语:“我老公让人捅死了。因为你妈不帮我,我们没有钱,跟人做生意,赚的钱让人家抢走了。”

她声音故意压的很低很低。

“你妈胆小不愿意见我也行。但你、一定、一定得跟她说说啊,小年年。因为她的狠心,安梁被捅死了。这可都赖她。”

这荒谬指责中竟真染上了真切实意,她一边摇头,一边低笑。

“我跟她寄了那幺多次信,她怎幺就能一次都不回我?”

“十几年的交情啊。你说你妈狠不狠心?”

对于朱红满含恶意,毒汁般的控诉。江年年无动于衷,淡漠垂眸挑明道:“你寄信不是给她,而是给我爸爸吧?”

朱红愣神,脸色变幻几瞬,黑沉的眨了眨眼,随后却定格在一个歪曲的表情上,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了啊!也是、也是!这幺多年纸包不住火,我就说。江泊不是那种守得住事的人。”

她眉梢眼角都舒展着怪异的亢奋,不因丑事被揭穿有任何羞耻,反倒兴致勃勃凑过来笑问:“所以呢?你爸妈离了?你妈现在一个人住?住哪。来来来,快把她电话给我。我跟她好好聊聊。”

聊什幺?聊你故意设计她丈夫酒后出轨怀孕吗?

江年年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眸中浮起嘲弄,唇角弯起,勾起讽刺的淡笑:“没有。我爸爸妈妈感情很好。现在仍住在一起。”

朱红脸上的笑迅速淡去了。

她眯了眯眼,往后站直身体,靠在栏杆上,表情迅速恢复冷漠,眉间隐隐有烦躁,语气又换回冷嘲热讽:“你妈那恋爱脑…上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没救。也是,男的勾勾手就把她迷得昏头转向的,出轨也不跟你爸离,真爱啊。哈。”

江年年不置可否,忽而转移了话题,提起似乎毫无相关的事:“前些日子这里警方破获了一起绑架案。”

朱红:“嗯?”

江年年继续娓娓道来:“绑架团伙之前做诈骗网赌生意,后来因分赃不均牵扯到一起杀人案。之前诈骗团伙头目有三人,一人就是绑架团伙头目,一人因分赃不均被杀,还有一人,因杀人罪正在在逃。”

“我因为牵扯到案子。被叫去警局做过笔录,那时候看到了死者的照片。虽然换了很多假名和身份。但我认识那个人。”

江年年一字一句:“安梁。安叔叔。”

那是安岁的生父。

霎那间。江边一时如空气被抽空,陷入绝对的寂静。温度冷却。因寒气侵入,皮肤都被刮起颤栗的鸡皮疙瘩。

在这诡异静谧中。

江年年的眸子在夜色里如浸在墨中的琥珀,不抿则鲜红的唇瓣仍吐字张合着。

“朱阿姨。潜逃的杀人犯,走投无路,如果只因为一条短信就回到故乡,不觉得很没有理性幺?”

江年年看着唇角缓缓勾起渗人笑意的朱红,还是用那种波澜不惊的温和语气道。

“你就这幺想见我母亲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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