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对夏以安而言就如同枯萎的朽木,从底部就散发着沤腐的气息,没有半点草木清香,只剩经年潮湿的浑浊,沉沉盖住所有悲伤。
天花板顶部斑驳掉皮的旧风扇嘎吱嘎吱转着,男人双颊通红,因极度的愤怒他脸上横肉颤动不止,五官面目狰狞地抖动着,一股挥之不去、令人作呕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年幼的夏以安蜷缩在昏暗的客厅角落,捂住胸口死死压抑着那随时都将爆发的呕吐感,稚嫩的肠胃仿佛被揪成一团,翻涌着酸涩的胃液。
“他妈的臭婆娘,还敢跟老子犟嘴?老子娶你就是为了让你乖乖听话的!”
浅绿的瓶子里酒液跟着男人跌跌撞撞的动作左右晃动溅出几滴落在地板,他扶着皲裂的墙壁一步步摸索走回卧室,“啪嗒”一声,门锁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与刚才凄厉的喊叫和粗暴的辱骂形成鲜明对比。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女人紧咬下唇低声抽泣的声音。
“妈妈…”
年幼的夏以安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倒在地板上肩膀颤抖的女人,沉暗的阴影裹住妈妈大半张脸庞,时隔多年,夏以安始终未能想起那晚的妈妈究竟是什幺表情。
“妈妈,爸爸爱你吗?”
他们都说,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快乐或是忧愁,我都会爱她、珍惜她、忠诚于她,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我承诺,一生不离不弃。
这是夏以安在电视剧婚礼上听到的誓词,年幼的她尚不懂何为爱情,在她的认知里,爸爸妈妈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既然相爱,那为什幺爸爸的巴掌要落在妈妈身上呢?难道不该珍惜心爱的女人吗?
又或是说,是我理解的爱情错了吗?
“以安。”
黑暗中唯有母亲温热的大手颤抖着复上她稚嫩的小脸,她嗓音沙哑干涩没有半分力气,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爸爸当然爱妈妈…也爱以安啊。”
“爱吗…?”
夏以安握住女人纤细的手腕,她翕动两下眼睫,片刻后摇了摇头:
“如果这是妈妈想要的爱,那以安不愿意。”
只不过后来谁也没想到,年幼的她竟将这句话转为了现实,并做出了更为极端的举动。
当男人五官扭曲、面目可怖地举起拳头砸向女人时,夏以安双臂高举酒瓶,直直地朝他脑袋砸了下去。
十二岁的夏以安并未料到这个举动会让她永远失去父亲。
父亲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表情还维持着死前的狰狞,温热的血顺着缝隙纹路漫开,一点点浸满整片地板。
“不…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妈妈凄切的惊叫划破长空,夏以安像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一双黑瞳在死寂的情绪里不断扩大,手里还紧紧攥着剩下的半截酒瓶,瓶身倒映出母亲扑向她时颤抖的身影。
这样的父亲即使是死,夏以安也没流下一滴眼泪。
可母亲却替她拦下所有罪责,三年之后刑满释放,夏以安在漫天飘雪里等她出来时,母亲留给她的第一句话却是:
“以安,妈妈要走了。”
苦了大半辈子的妈妈在出狱后得到了一抹甜意,她的初恋在这三年间坚持不懈地探望,出狱后她决定搬到那位男人的城市一起居住,她曾想过带女儿一起走,却被夏以安婉言谢绝了。
那名男人十几年前就和前妻离婚,眼下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儿子。
夏以安已经不想再融入任何家庭,她为妈妈牺牲太多,而妈妈也为她牺牲太多,得知妈妈要离开的那刻,堆积在心中多年的一块石头悄无声息落地。
我的妈妈她值得全新的生活。
而夏以安依旧住在从前的老房子里,守着这片迂腐、恶心的童年回忆。
在校寡言少语的她回家每每点开网站里直白粗俗的性爱视频时,总会激动地咬着指腹,蜷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令人脸红心跳的淫秽声,手也不自觉伸进裤里…
她渐渐越来越上瘾,喜欢粗暴性爱时男人对女人深情且强势的回应,甚至将这种渴望投射到暗恋的男孩身上上。
一幕幕场景如走马观花般在她脑海播放,从记忆的长河中缓缓睁眼,模糊的视线一点点清晰。
夏以安下意识转头,清冷的月色如水银般淌进幽深洞口,几缕惨白的月光照在身旁宋屿酣睡的侧脸。
两人实在是太累再加上一整天也没吃什幺东西,性事结束后竟不知不觉从中午睡到夜幕降临。
夏以安揉揉眼眶,手表上的时间指向晚上七点。
她望向宋屿,嘴角微微翘起。
可来之不易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不多时,伴随急促的滴答声响起,屏幕内赫然出现几行字——
2号同学刘丽月,死亡。
36号同学郭宇辉,死亡。
剩余人数:195人。
就在我们熟睡之时,又死了两位同学吗?
夏以安胸前剧烈起伏,颤动的瞳仁中却有某种情绪越来越坚定。
这场游戏…不能再自怨自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