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买玉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好几日,终于在第三天的午后进了州府城门。

邝芜掀开帘子往外看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了好一会儿没合上。

密州已经算是热闹的了,可跟州府一比就差了一大截。

街道宽得能并行三辆马车,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朱漆门脸,金字招牌,有的还挂了彩绸和灯笼。

行人摩肩接踵地走着,有穿锦缎长衫的公子哥儿,有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地混在一片热闹里。

她趴在车窗上看得眼花缭乱,差点忘了自己要在哪儿下车。

马车停在城门口,车夫问她去哪个坊,她报了个地址,车子就吱吱呀呀地拐进了内城。

越往里走越繁华,楼也高了,路也宽了,街边卖的东西从针头线脑变成了金银玉器、绸缎香料。

她忽然有点心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月白色的衣裙——是从密州成衣铺子里买的寻常料子,在密州穿着还过得去,可到了州府这种满街都是好衣裳的地方,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钱。

舅母给的那包碎银子还在,加上她自己攒的月钱,拢共不算少,可州府的花销显然比密州高出一大截。

她盘算着先去姐姐家,可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这幺久没见了,空着手去多不好。

她好歹是当小姨的,姐姐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儿,总得给备个见面礼。

她让车夫在闹市口停了车,自己下来慢慢逛。

从点心铺子出来的时候她拎了一包桂花糕,可走了两步又觉得光带吃的太敷衍;拐进首饰铺子看了看,里头最小的银簪子也要二两银子,她摸了摸钱袋,缩回了手;又逛到成衣铺,料子倒是花色好看,可她实在拿不准姐姐现在的身量,万一买小了穿不上。

她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手里还是只有那包桂花糕。

最后她停在了一家玉器铺子门口,门脸不大,可柜台里的玉件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踮脚看了看,玉佩、玉坠、玉镯,样样精巧,想着买个吉祥如意的小物件给未出世的孩子,哪怕小一点,好歹是个心意。

她正弯腰凑近柜台看一块莲蓬形状的小玉坠,身边忽然悄没声儿地凑过来一个人。

邝芜余光瞥见一片晃动的扇面,偏头一看,一个瘦瘦的年轻男人正挤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手里摇着一把纸扇,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山水。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贼兮兮的:"嘿姑娘,挑玉吗?我这里有上好的玉,低价贱卖!"

邝芜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神经病吧,在人家玉器店里推销,也不怕掌柜的拿扫帚撵他。

她没搭理他,继续低头看柜台里的玉坠。

那男人又跟过来一步,扇子挡在嘴边压低嗓门:"嘿——嘿——这里的你肯定买不起的,不如买我的,我缺钱!"

邝芜又挪了两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块莲蓬玉坠的标价牌——五两银子。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块最小的平安扣,三两。

她捏了捏怀里的钱袋,瘪了瘪嘴。

倒也不是真的买不起,可买完这玉坠她就剩不了几个钱了,到姐姐家总不能白吃白住一点开销都不留。

她直起身来准备撤了,那男人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邝芜吓了一跳挣了一下,可他攥得紧,把她往铺子外面的廊下扯了两步:"哎呀你看一下我的东西嘛!真的不错的,就一两银子!"

"你有病吧!"邝芜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认识你!玉那幺好你怎幺不上当铺去!"

那男人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扇子啪地合上了:"当铺太低了呀!"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里送到她眼前——一块小葫芦形状的玉石,通体碧绿莹润,色泽极好,葫芦身上浮雕着净宝葫芦的纹样,雕得清清楚楚,周身还用极细的金线缠绕了一圈,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一看就是专门定做的东西,用料和手艺都不是寻常货色。

"你看吧!真的不错!一两银子便宜你了!"

那男人急急地说,眼睛不住地往玉器铺子那边瞟,像是怕掌柜的追出来似的。

邝芜的目光被那块小葫芦玉坠吸住了。

她伸手接过来细细地看,玉质温润细腻,摸上去光滑清凉,金线嵌在玉面里的纹路一丝不苟,连葫芦藤上的卷须都雕得活灵活现。

这东西放在正经玉器铺子里少说也得卖十两往上,可这人只开价一两。

她心里头闪过一丝疑虑,可那玉实在招人喜欢,从荷包里数出一两碎银子递过去,那男人一把抓过银子揣进怀里,笑得牙豁子都快露出来了:"谢谢姑娘!好人一生平安!"

说完他一溜烟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扇子在他手里摇得飞快,几个拐弯就没影了。

邝芜捧着那块小葫芦玉坠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又擡头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她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温了一会儿,重新系好钱袋,拎着那包桂花糕往姐姐家的方向走了。

邝菁住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墙不高,墙头探出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

邝芜走到门口站定了理了理衣裳和头发,把幕离摘了挂在臂弯上,擡手叩了叩门环。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正要问找谁,看见她的脸之后忽然"呀"了一声,转头就往院子里喊:"夫人!夫人!二小姐来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大步从堂屋里走出来,肚子微微隆起,步子却不慢,走到门口一把攥住了邝芜的手。

邝菁还是老样子,窄脸,细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是丰腴了些,脸上添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她攥着邝芜的手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使劲捏了她一下:"你个死丫头,怎幺才来!"

邝芜被她捏得咧嘴笑了笑,鼻子却一下子酸了。

她把桂花糕和那块小葫芦玉坠往姐姐手里一塞:"给你的,还有肚子里那个的。"

邝菁接过来看了看那块玉,咦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邝芜抱住了。

她隔着姐姐隆起的肚子小心地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姐姐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姐,我好想你。"

邝菁的手擡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也软了:"想我不早点来。"

她松开邝芜牵着她往里走,院子里的桃花被风一吹落了几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头上。

邝芜伸手替姐姐拂掉了,又擡头看了一眼那枝探出院墙的花。

州府的春天比密州来得早,暖融融的阳光晒在后背上,她跟在姐姐身后进了堂屋,丫鬟已经端了茶和点心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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