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启程

追悼会设在衙门后堂。

供桌上摆了一方灵牌,上头端端正正刻着"吴广之位"四个字,前面燃着两根白烛,烛泪沿着铜台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灵牌旁边搁了一碟糕点,一壶清酒,赵大柱蹲在那儿把半个油纸包好的酱肘子也放了上去,手在碟沿上停了好一会儿,哭腔闷得像从罐子里倒出来的:"吴小弟,你路上吃。"

小五站在后头擤鼻子,擤完了把帕子塞回袖子里,又擤了一遍。

来的人不多,衙门里平日跟吴广走得近的几个差役。

舅舅蹲在火盆前烧纸。

他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的,嘴角紧紧抿着,可眼里的泪没断过。

他烧了一会儿纸,又往火盆里加了一沓元宝,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擡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旁边的差役递了一壶酒过来,他接过去闷了一口,又蹲回去继续烧。

虽然是作秀,但是看着弟兄们如此,心中也难受。

后堂门口有人进来了。

司砚步子比平时沉,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身上那件湿透的衣裳还没换,被风干了大半,头发也是湿漉漉的,面色白得不像话,眼底下两片乌青沉沉的,嘴唇上干裂起了一层皮。

他走到供桌前头站定,目光落在那个"吴广之位"的灵牌上。

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大柱擡头看了他一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柳大人",他没应。

他就那幺站着,垂眼看着那方灵牌和灵牌前头那半个油纸包的酱肘子,看了很久。

旁人看不出他脸上有什幺太大的波澜——只是白着脸抿着嘴,安静地站在那里,和平日审案子的时候站在堂上一样。

舅舅烧完了纸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想说什幺,可张嘴的瞬间嗓子眼又酸了,只说了半句:

"柳大人,人死不能——"就说不下去了。

司砚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那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他最后看了那方灵牌一眼。

目光在"吴广"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出了后堂的门他站在廊下停了一瞬,晨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他把印章攥回手心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了进去,然后擡脚走了。

追悼会之后。

邝芜被舅舅关在家里整整五天。

她趴在床上养屁股上的鞭痕,闲得发慌就翻话本子,翻完了三本实在看不进去了,趴在窗台上数院子里的蚂蚁。

第四天舅舅终于松了口,沉着脸说行了,给你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走。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晨光薄薄地铺在房顶上,把瓦片染成浅浅的暖黄色。

邝芜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别着,又戴了一顶幕离,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舅母在门口拉着她的手又塞了一包碎银子,一包干粮,还有一封写给邝菁的信。

舅母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幺几句——路上小心,到了给回信,州府不像密州有人照应着你,遇到事了别逞能。

说着说着舅母的眼眶又红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今天本来想给你炖排骨的,只能等你下次来了。”

邝芜的鼻子也酸了一下,隔着幕离的薄纱抱住舅母的胳膊摇了摇:

"舅母,我到了给你写信。"

舅母点头,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热乎乎的,隔着纸能闻到肉香——是一包刚出锅的卤肉,怕是凌晨就起来做的。

邝芜攥着那个油纸包眼眶一热,赶紧转身爬上了马车,怕再多站一会儿自己就哭出声了。

马车从巷子口出去的时候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舅母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舅舅负着手站在舅母身后,冲她远远地点了下头。

她把帘子放下了,马车骨碌碌地碾过青石板路,越来越远。

出了城没走多远她就叫车夫停了一下。

她跳下马车走到落水小孩家门口,那小孩正蹲在门口拿小石子堆房子,堆了半人高一摞歪歪扭扭的。

邝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手里那串糖葫芦递过去:"小弟弟,这个是前几天的叔叔让我给你的,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小孩仰起脸来,看见糖葫芦眼睛一亮,伸手接了过去,脆生生地说:"好!"

邝芜隔着幕离的薄纱冲他笑了笑,站起身走了。

走回马车上的时候她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密州城——城楼上的旗幡被晨风吹着微微地动,街巷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从屋顶上升起来,整个城都氤氲在一片淡淡的金光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马车重新颠颠簸簸地上路了。

官道走了大半日,天忽然阴了下来。

先是几滴零星的雨点砸在车顶上,然后越来越密,变成了斜斜的雨丝,把路边的田野和树影都笼成一片灰蒙蒙的。

车夫在前头问:

“”姑娘,前面有茶棚,要不要歇一歇等雨小些再走?”

邝芜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点头说好。

茶棚不大,搭在官道旁边一棵老樟树底下,几根竹竿撑起一个草棚顶,棚底下摆了四五张粗木桌子。

邝芜要了一壶热茶,坐在最靠外的桌边,幕离摘下来搁在桌角,捧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

雨水顺着草棚的边沿往下淌,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落到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看着那些雨丝发了会儿呆。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远处的水田里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跟那天晚上的雨很像。

那天晚上也是这幺密地落着,落在瓦片上沙沙响,雨声把别的什幺声音都盖住了。

她想起那个人的呼吸,滚烫的,贴在她后颈上的,还有那条胳膊圈在她腰上时掌心贴着她小腹的温度。

柳大人……应该还不知道她没死吧。

她走之前舅舅跟她说衙门那边的事他会处理,叫她别管了。

可她坐在茶棚里看着这场雨,心里头还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

那人以后还会在密州待多久呢,会不会偶尔想起她来,想起那个叫吴广的小差役。

她正想着,打了个喷嚏,茶碗里的水晃了两晃。

她抽了抽鼻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把那包卤肉拆开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肉香混着卤料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着嚼着忽然瘪了瘪嘴,心里头浮上一个特别实在的遗憾——今天吃不到舅母炖的排骨了。

雨还在下。

她窝在茶棚里啃着卤肉喝着热茶,等着雨停了好上路。

远处的官道被雨水洗得亮亮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头的远方,通往州府的方向。

【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最近天气太热了,我中暑休克了,直接躺着挂了好几天点滴,今天休息好了,保持日更!!!!!辛苦等待的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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