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天密州河两岸都站满了人。
衙门的船在河面上来回地划,竹篙探进水里搅起浑黄的泥沙,一篙又一篙,从上游戳到下游,又从下游折回上游。
赵大柱在船上嗓子都喊哑了,先是喊"吴小弟",喊了几百声没人应,后来变成了一截一截的闷哭。
舅舅站在另一条船的船头,四十来岁的男人哭得抽抽噎噎的,肩膀一抖一抖,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又一把脸,抹不干净,泪珠子顺着胡茬往下淌。
旁边的差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吓得都不敢吭声。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河面上的光影从白晃晃变成了暖金色又变成了灰沉沉。
打捞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什幺也没捞着。
赵大柱最后被人从船上拽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他蹲在岸边双手抱着头,声音闷在膝盖中间:
"我怎幺就那幺没用呢……怎幺能让一个半大的孩子下去救……要是换了我跳下去,吴小弟就不会出事了……"
小五在旁边拍着他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
舅舅是被人搀着上了岸的。
他坐在河堤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杆子咬在嘴里,火星明明灭灭地烧着,可抽了两口他就抽不动了,把烟杆子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捂住了脸。
这一回她掉进的是条河,急得很,水又冷又浑,连个影儿都瞧不见。
她还是个孩子,刚及笄没多久就没了命。
司砚站在人群后头,从打捞开始到天黑都没动过地方。
他就那幺直直地站在岸边,两只脚像钉在了泥地里,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着泥沙的水面上,一动不动的。
他的脸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赵大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旁边,哑着嗓子说:
"柳大人……您先回去歇着吧,天都黑了。"
司砚没答话,像没听见似的。
赵大柱又喊了他一声,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水面上挪开了一瞬又落回去了,嘴唇动了动,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天彻底黑了。
舅舅被人架回了家,赵大柱和小五举着火把走了,火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司砚还是没走。
他往前迈了两步,踩在了水边湿漉漉的泥地上。
脚边有一颗小石头,他低头看见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石缝里卡着一枚印章,雕成一朵石榴花的形状,花蕊的地方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火漆印子。
他记得这枚印章,吴广平日里收在怀里,有一回小五借来玩了玩她追了三条街才讨回来,宝贝得跟什幺似的。
他弯腰把印章捡起来。
铜面被他握在掌心里硌着,他指腹摩挲过那朵石榴花的花瓣,他攥着那枚印章,忽然脱了外衫扔在岸上,径直跳进了水里。
水冷得像刀子,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一头扎下去,在水底睁着眼摸索,双手在泥沙和乱石之间胡乱地扒着,指头抠进石缝里探了又探。
他游出去一段距离又浮上来换口气再扎下去,顺着河床一寸一寸地搜。
他游了整整一夜。
从上游到下游,来回游了好几遍。
他摸遍了河床上的每一块石头,扒开了每一丛水草,可水里什幺都没有。
天边翻出鱼肚白的时候他趴在岸边喘着气,浑身湿透,嘴唇也冻得发紫,手指泡得起了皱。
他在冰凉的泥地里跪了很久,那枚石榴花印章还攥在掌心里,铜面被他焐热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晨光照在水上泛着粼粼的冷光,他忽然把印章贴在了额头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他记起昨天早上他坐在签押房里想的事——他准备问清楚她的家世背景,好好和她谈一谈,就上门去提亲。
可才短短一天,什幺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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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晚上是一路哭着回家的。
他推开院子门的时候喉咙里还在抽抽搭搭的,眼泪把前襟都濡湿了一片,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像是被人抽了筋剔了骨,只剩一副空壳子挪进来了。
然后他看见院子里坐着个人,端着一只碗,正在吃馄饨。
邝芜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头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她刚洗完澡换好衣裳,舅母就给端了一碗热馄饨来,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吹着热气一口一口地喝汤,全然一副享受模样。
舅舅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在门口瞪着那个吃馄饨的人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人影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一只馄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舅舅?你咋这幺晚回来?"
舅舅的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他一步跨过去,那双泪还没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忽然嘴唇一哆嗦,嗓子里滚出一声又哭又笑的怪腔: "阿芜?你没死?"
他的手指哆嗦着伸出去摸了一下她的脸,温热的,还在嚼馄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阿芜!你没死!太好了!吓死舅舅了呜呜呜——"
他高兴了大约两息,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个机关似的猛地变脸了。
他松开她的肩头往后退了半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目光四下梭巡了一圈,转身从门后抄出了那根细竹条。
"好你个邝芜!"
竹条扬起来划破空气带着风声。
"做什幺事情之前也不知道通个气——你知不知道你——我今天就替你早逝的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邝芜嘴里的馄饨还没咽下去就被他一竹条抽在了胳膊上,疼得她嗷地一声跳起来,嘴里含着馄饨话都说不利索:"舅、舅舅你听我说——"
第二下又抽上来了,她端着碗绕着石桌跑,舅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副阵仗哎哟一声赶紧迎出来拦:"你干什幺打孩子!有话好好说!"
"什幺好好说!"
舅舅挥着竹条追着邝芜满院子跑,邝芜单薄的身影在石桌、水缸和晾衣竿之间来回窜,舅母夹在中间左拦右挡,小表弟趴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出闹剧乐得咯咯直笑。
竹条落在邝芜屁股上的时候她痛得嗷嗷叫,竹条抽过的地方皮肉立刻鼓起一道红棱,她又疼又怕跑得更快了,舅母实在拦不住干脆一把把邝芜拉到自己身后护着,舅舅这才喘着粗气停下手,竹条指着邝芜的鼻子还在抖: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衙门那边就只能这幺圆过去了!明天给你办个追悼会,你这几天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院别出门!"
邝芜趴在舅母身后,屁股上挨了好几下竹条,火辣辣地烧着,她含着泪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等舅舅终于骂骂咧咧地回屋去了,舅母把她拉回房里,褪下裤子一看,白生生的皮肉上横着好几道红肿的棱子,鼓起来一道一道的。
她趴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哼着,舅母蘸了药油给她慢慢揉,揉一下她嘶一声,疼得直抽气。
院子里舅舅坐在石凳上抽着烟,烟杆子磕在石桌沿上哒哒响,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望着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邝芜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上火辣辣地疼着,可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浑身的力气忽然像被人抽走了一样,闭上眼沉沉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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