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菁把桂花糕拆出来摆进青瓷碟子里,又把那块小葫芦玉坠随手递给侍女:"收进我妆奁里那个小匣子吧。"
侍女应声接过去走了,邝菁也没多看一眼,转头就招呼邝芜坐下喝茶。
邝芜在姐姐对面坐下来,捧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桂花蜜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
碟子里那几块糕做得精细,糯米粉揉得软糯,上面撒了一层金黄的桂花,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始絮叨密州的事。
她先说舅舅。
说舅舅在衙门里可威风了,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差役,就是脾气太急,有一回抓偷鸡贼差点把人家腿打断了,被太爷训了一顿。
又说舅母做饭是一绝,排骨炖得连骨头都是酥的,她走之前舅母还专门给她卤了一包肉带着。
小表妹长高了,上回偷看她的话本子被她抓到,捏着小表妹的脸问她"十岁就看这些东西哪学来的",小表妹说是话本上学的,气得她把话本没收了三天。
小表弟还是那幺皮,追着鸡满院子跑,有一回追进了厨房撞翻了酱缸,被舅舅拎着后脖领子打了两下屁股。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老半天,边说边吃桂花糕,茶水续了两回,把密州衙门的七七八八全倒了个遍,连城南那家酱肘子铺子的老刘最近换了新配方都说了。
邝菁就坐在对面托着腮听她讲,嘴角一直翘着,时不时插两句:"那赵大柱成亲了没有?"
"没有,他还欠着赌债呢,谁嫁他。"
"那你们那个副典史呢?长什幺样?"
邝芜的嘴停了半拍。
筷子夹着第二块桂花糕停在半空,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
"就……挺高的,板着脸,很凶。州府来的公子哥,来咱们那儿历练的。"
她三两句就带过去了,低下头又灌了一口茶。
邝菁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州府的桂花糕跟青州的不一样,这家的馅里掺了枣泥,你尝尝。"
邝芜接过来咬了一口,枣泥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又把剩下半块塞进去了。
茶喝得差不多了,邝菁随口问:"那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邝芜手里的桂花糕停住了。
她放下糕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垂着眼看自己的指尖,声音小小的:
"姐……阿爹想给我说人家。但是咱们青州就那幺三门两户的同龄人,哪个都不好。我也不想嫁人。"
她擡起眼来看邝菁,眼眶微微有点红,"我不回去了吧。"
邝菁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小机灵鬼。"
她笑着收回手,另一只手拍了拍隆起的肚子。
"可以啊,姐姐现在有钱,就算你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会养着你的。"
邝芜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了邝菁旁边,侧过身靠在她肩头上。
邝菁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混着孕中妇人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她靠着就觉得安稳。
邝菁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像小时候姐姐哄她睡觉的时候那样。
邝芜闭了一会儿眼,忽然睁开擡头:"咦?姐夫呢?你现在都有身子了,他怎幺不陪着你?"
"你姐夫生意忙,"邝菁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但也不恼,"最近州府来的人多,铺子里接了好几桩大单子,他抽不开身。"
她低头看着邝芜,伸手把她鬓边翘起来的碎发抿了抿。
"没事,现在不是有你了吗。还有这幺多丫头陪着我说话解闷呢,日子不冷清。"
邝芜"嗯"了一声,靠着姐姐的肩膀蹭了蹭,心口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玉器铺子碰到的那个怪人,张了张嘴想跟姐姐提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也不是什幺大事,一两银子买个小玩意儿,就算被坑了又能坑到哪儿去。
她打了个哈欠把话咽回去了,声音含混地变成了一句:"姐我有点困了。"
邝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客房给你收拾好了,跟家里一样。你去歇歇吧,晚上想吃什幺让厨房做。"
客房果然和青州家里那间屋子差不多。
窗台朝北,摆了一只细颈瓷瓶,里头插着一枝新摘的桃花。
床上的被褥是半旧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搁了一盏小油灯。
邝芜脱了外衫躺上去,被窝里有淡淡的皂角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觉得州府的春天暖得让人犯困。
邝菁给安排了精致的晚饭,那丫头吃了一肚子,晚后又缠着姐姐带她逛了两趟院子才肯回房睡觉。
密州,签押房的灯还亮着。
司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公文。
窗外的夜风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他搁下笔往后靠了靠,擡手揉了揉眉心。
眼底下两片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了些。
自从那场追悼会之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了,白日里在衙门中见着人,只是点头、行令,公事公办地把案子交代下去便走。
赵大柱背地里跟小五说,柳大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虽然也板着脸,可偶尔还跟吴小弟说两句话,现在是一句闲话也不说了,整日阴阴沉沉的。
司砚自己也知道,可他顾不上。
他把公文合上推到一边,起身出了签押房,回了自己的住处。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没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点燃了一盏油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照亮了桌面上摊着的一堆木屑和几把刻刀。最中间的是一块已经初见轮廓的木料,巴掌大小,被他雕了大半。
他坐下来拿起那块木头。
木料是上好的黄杨木,质地细密,他挑了好几天才选中这一块。
刻刀握在他手里,指腹按着刀背,刀刃落在木面上切下去一小片薄薄的木屑。
他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又稳又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把什幺碰碎。
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积在桌面上的,他把它们拂开,又继续下刀。
轮廓已经慢慢清晰了。
是一个侧脸,下颌的弧线微微翘着,鼻梁挺而秀气,嘴唇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额前一缕碎发翘起来,像是跑了一天的巡街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梳平。
他把刀刃沿着那道碎发的轮廓走了一遍,木屑落下来的时候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蹭出光滑的曲线。
他放下刻刀,把木雕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手里那小块黄杨木被照得暖黄剔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木雕翻了个面,又开始刻另一侧。
这一侧是正脸的轮廓,眉眼的部分还没动刀,他握着刻刀抵在木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那双眼睛该是什幺形状。
可他明明记得,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瞪大了的时候圆溜溜的,半阖着的时候睫毛会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他的刀尖终于落了下去,沿着记忆里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形状,一点一点地刻着,木屑无声地卷落。
灯花爆了一下,他擡起头来揉了揉眼,把木雕搁在案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刻刀,低下头继续雕。
灯花又爆了一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刻刀落在木面上时极轻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夜雨打在瓦片上一样细密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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