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
对不起,我只是想这样说一次,但的确是陌生的天花板。
被褥偏硬但很温暖,沉甸甸的压实我的灵魂。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让神经刺痛,却又安心。
我动了动手背,不明袋装液体正顺着静脉灌入我的身体……好像说法有点奇怪,应该是营养液,我希望是营养液,这样医药费会便宜一点。
“你醒了?”
进门的护士说出了老套的开场白,我点头,按住喉咙,那里到舌头都干得说不出话来。存档处和其他皮肤无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摸的位置对不对,但我很想找个东西把它遮着,理由很无聊,我不习惯自己有纹身。
护士给我递了杯水后匆匆离去,再次出现时他身后多了个人,我努力抓稳杯子,心中感叹这个世界居然是有警察的。
他对我进行了简单的询问。
姓名?我报上前世的名字。
住址?鲸鱼岛——乡下地方,他真查到那的话我应该早溜出医院消失无踪了。
为什幺出现在那里?旅行途中迷路了,为了躲避野兽包也丢了,结果误入了凶案现场。
又是一堆琐碎的提问,我细声细语答完,他理了理帽子,重重叹气:“感谢你的配合,唉,一定吓得不清吧,真是太惨了……”
我闭上眼,又赶紧睁开,让日光洗刷净那些血糊糊的幻象。
“请问有找到我的行李吗?”我把谎言补完。
警察摇头,说:“有人送还的话会再次联系你……噢,你的手机也丢了,联系医院可以吗?”
“麻烦您了。”
病房恢复清净,我隔壁睡着的老人在梦中间歇地抽气,大概身上有什幺折腾人的慢性病。她的床头放着一叠报纸,我努力伸手去够,还是差一点,于是直接光着脚下床举着支架走过去,单手抖开了这份今日早报。
头条便是窟卢塔村屠杀案。
我才睡了一天,猎人世界的新闻业者跑得好快。
把报纸放回去,我开始琢磨怎幺逃出医院,躲避治疗费和即将抵达的记者。
对不起,以后我会还钱的,但我现在没有保险还身无分文。
药袋也差不多空了,我拔出针头用手按了一会儿,从窗口往外张望。两层楼高,下面是花坛,应该不会出事。
但先存个档。
这家医院非常贴心,我穿来的衣服洗好烘干放在了床头柜上,换下病号服,我纵身一跃,这具身体比我前世的灵活耐久多了,双腿自然折叠减缓冲击力,泥土承接住我,只有扬起的花瓣在此次飞跃医院事件中受到伤害。
我要跑,跑到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跑到从未在原着出现过的应许之地——
我的脚步又渐渐缓慢了下来,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处安全,镜头之外,依旧白骨累累。
但我已离开了医院,世界正向我敞开。
*
医院附近有不少卖花和卖吃食的店铺,我找了一家做盒饭的小店,上面挂着招聘广告。这个世界有十二岁的猎人和五十多岁的萝莉,但卖盒饭的不收十四岁的童工。所以我只能哭,哭到看店的老奶奶觉得我晦气来关心我后,才抽噎着解释:“为了给妈妈看病……家里的钱全花光了……妈妈死了……爸爸也随妈妈去了……”
说起来很惨,实情只是更惨,但为了讨口吃的就卖惨的我让整件事变得无比荒诞。
老奶奶收留了我,只要我帮着看店和准备食材,就能在店里打个地铺过夜。
这个世界真没有儿童福利机构啊。
这样过了几天,我上班时不断盯着医院门口往来络绎的人群搜寻,终于捕捉到了那抹金色的身影。
他正走出医院,脸上难掩失望,但这个失魂落魄的人在我靠近时还是迅速制服住了我。
我赶忙勾下盒饭店提供的口罩露出面容:“是我,酷拉皮卡。”
他碧绿的眼瞳晃动起来:“茜……希?你还活着?!”
好家伙,到了这里我总算知道了自己的名字。Cici?伊丽莎白同款小名吗?
“我在上班,我们到店里说。”
酷拉皮卡买了两盒盒饭算是入场费,和鸡排店一般大的室内没有用餐空间,他并膝坐在板凳上,盒饭就放在他膝上也不打开,姿势太过蜷缩再端庄也像等待拾取的流浪猫。
我边招呼客人边在忙碌间隙把遭遇的事说给他听,当然,是删减版。
细碎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我摘下口罩喝了口水,等待他缓过来。和盘托出后,我竟感觉心里奇异的平静,可能是那些重担现下全转移给了面前的少年。
从这一刻开始,他将会为了复仇而活,但我又想不出不告诉他的理由。
如果连恨的对象也不知道,不是更悲惨了吗?
“他们……”酷拉皮卡的声音很平静,发丝却在颤动,“长什幺样?”
我沉默了,旅团还有别的什幺人,你究竟该对谁复仇?我两世的记忆都没有这个答案。
“纹着蜘蛛纹身。”我含糊地说,作为村里蹲的小孩子知道旅团也会很奇怪,“其他的……我不记得了,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幺还活着。”
“茜希。”他拉住我,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使得我不由弯下腰,将下巴搭在他肩上,“失忆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没事了,你已经没事了。”
他轻抚着我的后脑勺,完全是安慰小孩子的态度,明明他也算小孩子,我们外表差别不大,我甚至比他高几厘米。
可我……真的被安慰到了。
眼睛和鼻子酸得厉害,我抱着他,尽量小声的抽泣:“对不起,我逃跑了。”
“你做得很好,就算只有你也好,你应该逃跑。”
不,不是这样的,我随时可以读档,再次挑战那个不可能的夜晚。
但我不敢。
“我没给药钱就逃跑了。”
酷拉皮卡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身上还有村里带出来的钱,待会儿去给你补上。”
他好像还说了句,果然是茜希啊,但我哭得耳朵都有点堵了,听得不大清。
“有客人来了。”
戴上手套,瓮声瓮气把盒饭递给客人,迅速从收银台里找零。做这一切时酷拉皮卡安静地看着,等到客人离开,他才开口:“这算非法使用童工吧?”
“是……店主人好……收留我在此。”我艰难地解释,略去了卖惨应聘的环节。
“我不是在责怪她,抱歉,能带我去见见她吗?我该向她道谢,你则得向她道别。”酷拉皮卡苦笑,“然后我们一起离开,换个地方,安定下来。”
留在这打工也是为了抓会来找“目击证人”打听消息的酷拉皮卡,此间事了,我把口罩揉成团扔进垃圾箱,点头。
“只有我们两个了……我会代替帕伊罗照顾好你的。”他低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