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没有焦距,涣散而茫然,叶筠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杨茵。”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幺。
言毓脚步一顿。
她以为叶筠叫的是班长,无语地开口:“姐妹,杨宜好学生还在学校上晚自习呢,你要……”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叶筠的目光依旧没有聚焦,却精准地看向了言毓的方向。
她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高烧特有的迷糊,语气却笃定得不像是一个不清醒的人该有的。
言毓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在说胡话。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
叶筠看着她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像是在认错人,而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权衡利弊只用了半秒。
言毓折回沙发前,俯下身,把声音放得温和而柔软。
“对啊,”她说,“我就是来带你走的。”
顿了顿,又问:“你为什幺要跟我走啊?”
叶筠的眼神依旧涣散,那双偏棕色的瞳孔里盛着细碎的光,她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却没能成功。
“对不起,”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像是积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决了堤,“我害死了你。”
言毓挑了挑眉。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到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
她稳住声线,继续温声问:“怎幺害死的呢?”
“我不该袖手旁观的。”叶筠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没入发间,“也不该当旁观者的,更不该……”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像是喘不上气。
“更不该……助纣为虐。”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叶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涣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真的悬着一个人,正无声地俯视着她。
“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我也好想走啊……活着好痛苦……你为什幺不说话?你就一直看着我,不说话。是不是因为她们欺负我的时候,我也只是看着?你在怪我吗?”
她在说看着我的时候,目光终于动了,缓缓地、缓缓地移向言毓的方向。
可那目光依旧没有焦距,她不是在看言毓,而是在看那个叫杨茵的女孩,那个死去的女孩。
言毓缓缓直起了身。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言毓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她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叶筠,看着她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颊和眼角未干的泪痕,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该死去。
“嘭!”
门被狠狠关上。
那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空气里,墙壁都跟着颤了颤。
叶筠被这声音震得微微清醒了些,可高烧让她的意识依旧像是泡在水里,忽明忽暗。
她不确定自己究竟醒了没有,只觉得头顶的天花板上,杨茵还悬在那里,看着她,一言不发。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啊,”她喃喃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不存在的人,“为什幺不说话啊……”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叶筠回学校了。
和前几天相比,她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依旧谁也不理。
但班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
不少人在走廊上遇见她时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叶姐”,那天在天台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她一个人打趴了云烨手下二十几个人。
叶筠对所有称呼都置若罔闻,像是那些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却到达不了她心里。
她独来独往,不与人交谈,不与人同行。
就连袁御有时候凑上来搭话,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袁御碰了几次壁,脸上的笑意一次比一次挂不住。
到了晚上,那张面具终于裂开了。
“袁姐,出事了。”
三儿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的慌张不像是装的。
袁御今天被叶筠晾了一天,火气正愁没地方撒,闻言不耐烦地皱起眉:“什幺事?”
“云烨联合了八九班,准备跟我们班宣战。”
宣战。这个词在学生之间有着不成文的含义,不是小打小闹的约架,而是两个群体之间正式的对抗。
九班是体育特长班,里面好几个练田径和散打的,真要打起来,人数和战力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袁御沉默了半秒。
然后,一丝笑意从她嘴角慢慢浮起。
那笑容让三儿后背一凉。
“把这件事的消息封锁了,”袁御不紧不慢地说,“先不用拉帮,云烨无非是那天的事还憋着气,把罪魁祸首交出去就行了。”
三儿顺着袁御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叶筠正独自一人坐着,浑然不觉。
三儿犹豫了:“袁姐,这样不好吧……九班可是体招生。”
“那关我们什幺事呢?”
袁御的视线紧盯着叶筠的背影,眼底的情绪复杂而危险。
一个混了这幺多年的人,她太清楚该怎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
叶筠是个好苗子,甚至可以说,强得超出了她的预料,可是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人,留在身边就是隐患。
既然不能成为自己的刀,那不如让别人来折断她。
这是袁御信奉的道理,一个真正的坏人,除了能力,还要狠得下心。
言毓今天意外地没有睡觉。
从早自习开始,她就一直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
她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又熬了夜,但神情却异常专注,连课间的喧闹都没能让她擡一下头。
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叶筠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欲言又止。
下午放学的铃声响了。
言毓合上习题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起身,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昨天……是不是你……”
叶筠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被放学时分嘈杂的人声吞没了。
言毓只隐约听见了一个开头,不解地“嗯?”了一声,微微侧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