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仓

歌行春水
歌行春水
已完结 昨日黄瓜大鲑女

段瑶席回到码头时,日头已经偏西。

江面上的光比午后淡了些,风势也沉下来,只有船边还湿着,脚夫踩过跳板时,木板发出一声一声闷响。她一手抱著书,一手拎着那只小酒壶,银白衣裙下摆沾了草屑,裙角还有一点没拍干净的泥痕,发也被风吹得松了。

她刚走到验货棚外,便看见段行晏站在棚下。

段家大公子站在码头上,仍不像会被这里的风浪弄乱。

他今日穿一身青灰色常服,外头罩着深色薄衫,腰封束得平整,玉佩垂在一侧,连袖口都收得干净;江风吹过来,旁人的衣襟多少要乱一些,他却只被吹动了衣角,像刚从一间灯火安静的书房里走出来,偏偏又稳稳站在满是潮气与货味的码头上。

他眉眼生得漂亮,却不是段行歌那种明亮招人的漂亮,而是更清、更沉,眼尾微敛,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笑起来也合宜。

段瑶席停了一下,叫他:「大哥。」

段行晏闻声回头,看见她衣袖上沾着草屑,又看见她手里那只小酒壶,眼神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她去哪里了,只道:「回来了?」

段瑶席点点头,把酒壶递给旁边的小仆人,示意他先收着,又把书放到棚边空出来的桌角:「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段行晏把手里那张货单递给她,「下午来了一批香料,数目对不上,掌柜说途中有一箱潮了,拆开重封时少记了两包。」

段瑶席接过货单,垂眼看了看,方才那点困倦散漫便收回去一些,手指慢慢压住纸角。

「哪个仓出的?」

「西三仓。」

段瑶席翻到后面的小字:「西三仓昨日不是只出茶?」

旁边掌柜忙上前一步:「大姑娘,是小的记混了,香料是今日辰时才从侧门搬出来,因为雨布——」

段瑶席没有擡头:「侧门谁开的?」

掌柜声音一顿,段行晏站在一旁,慢慢把茶盏放下,棚里也跟着安静了些。

段瑶席指尖点在那行字上:「西三仓侧门钥匙在陈叔那里,他今日一早随船主去下游收账,未时才回来。辰时谁开的门?」

掌柜额角出了汗。

段行晏淡淡道:「去把西三仓今日值守的人叫来。」

旁边仆人立刻应声去了。

段瑶席把货单放回桌上,又顺手拿过另一册出入簿,翻了两页,道:「少的不是两包,应该是四包。这里重封后记了二十八,入棚却是二十六,若照原数,该有三十。」

段行晏看她一眼,她便把簿子推给他:「字写得很小,像知道自己不光彩。」

段行晏低头扫过那行字,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妳眼力倒好。」

「不是我眼力好。」段瑶席道,「是他心虚,字都缩回壳里了。」

掌柜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只能更低下头。

段行晏没多问,只吩咐人把那几张单子另收起来,又让人去封西三仓的侧门。几句话下去,棚里的人便都动起来,各自去查、去叫人、去搬箱,乱归乱,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没头没尾。

段瑶席站在桌边,又翻了几页帐册。

段行晏看了她一会儿,道:「行了,别弄了。」

段瑶席没擡眼:「还有两页。」

「明日再看。」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段行晏语气仍然温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先回去吃晚膳。若宁今日回府里,母亲让人备了席,说一家人聚一聚。」

段瑶席垂着眼,指尖还按在那页帐上,旁边江风吹过来,把纸角掀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道:「知道了。」

段行晏看着她。

她把帐册合上,放回桌上,神情很淡。

「她何时到?」她问。

「大约酉初。」段行晏道,「若路上不耽搁,妳回府时应该差不多。」

段瑶席点点头:「嗯。」

段行晏又看了一眼她袖口上的草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回去换身衣裳。」

段瑶席低头拍了拍袖子,草屑掉下来一点。

「看得出来?」

段行晏淡声道:「很难看不出来。」

段瑶席想了想,道:「那草滩失礼了。」

段行晏看她一眼,终于笑了一下。

他的笑很浅,不像段行歌那样露齿,也不带少年气,只是眉眼略微舒开,旁边两个路过送水的女子便悄悄停住了脚步。

段行晏把桌上的货单收好,像是没有注意那些视线,只对段瑶席道:「妳先走,这里我让人盯着。」

段瑶席道:「大哥不回?」

「等值守的人过来,问完再回。」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只又把自己带回来的几本书抱起来。

段行晏转身离开验货棚,往西三仓那边走。

他一走出去,码头边便有几位恰好经过的年轻女子慢了脚步,有人手里提着篮子,有人跟着家中仆妇,嘴上还在说话,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看,声音也低了些。

段行晏从她们旁边过去时,侧身让了路,礼貌地朝她们微微一笑。

那几位女子立刻低下头,脸上都红了。

等他走远了,才有人小声道:「那是段家大公子?」

「是吧……生得真好。」

段瑶席抱著书站在棚边,淡淡看着段行晏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用手里那本书挡住脸,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旁边小仆人正捧着她那只酒壶回来,见状忍不住问:「大姑娘困了?」

段瑶席放下书:「被码头吵的。」

小仆人不敢说话。

她把酒壶接回来,随手挂在腕上,转身要走时,验货棚后头几个长工也正歇着,离她这边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堆起来的麻袋与木箱,说话声压得低,以为棚前的人听不见。

有个新来不久的少年长工探头看了一眼,问:「方才大公子说的若宁是谁啊?也是段家的姑娘?」

旁边年长些的长工立刻啧了一声:「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才来半年,哪知道这些。」

另一人往段瑶席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似乎正同仆人说话,才压低声音道:「段若宁才是段家真正的大小姐。」

少年长工愣住:「那这位大姑娘呢?」

「这位是段瑶席。从前大家都以为她是段家大小姐,养在府里,吃穿用度、礼数教养,全都是照嫡小姐来的,后来才知道,当年抱错了,段若宁才是段家血脉。」

少年长工睁大眼:「抱错?」

「可不是。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南边好些人都知道。段家把真正的大小姐接回来,府里称她大小姐,这位便改称大姑娘。」

「那她怎么还在段家?」

年长长工又看了棚前一眼,声音更低:「段家厚道,养了这么多年,也没把人往外赶,再说大姑娘会看帐、会管货,码头这边好些旧人都服她,段家若真让她走,这水路帐册还不一定谁接得住。」

旁边另一个长工插嘴:「也不只这样吧。段家那位真正大小姐回来时年纪也不小了,府里疼着补着,后来照样风光出嫁,嫁得很好;大姑娘呢,就一直留在段家做事,说好听是倚重,说难听点……」

他话没说完,被年长那个瞪了一眼。

「少嚼舌根。大姑娘听见了,你明日就去搬最湿那批木箱。」

那人讪讪住了嘴。

少年长工还有些茫然,小声道:「那今日回府的,就是那位真正的大小姐?」

「现在该叫姑奶奶了。」年长长工道,「出嫁了还能常回娘家,那才叫有福气。」

几人说到这里,便听见前头有人喊搬货,立刻散开,各自去忙。

段瑶席站在棚前,低头把书理整齐,又伸手把酒壶上的草叶摘掉。那片草叶黏得很紧,她摘了两次才摘下来,指尖沾了一点潮意。

小仆人问:「大姑娘,马车要叫到前头来吗?」

「不用。」段瑶席道,「我走过去。」

她抱著书,拎着酒壶,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掌柜正同人核对货数,脚夫扛着箱子往仓房走,船边又有人喊起号子,日光落到江面上,碎碎一片,像午后那片草滩被揉进了水里。

她朝棚下几个人道:「我先回去了。」

掌柜忙擡头:「大姑娘慢走。」

「明日那批茶还是辰时看吗?」

段瑶席点头:「辰时。」

有个熟些的伙计笑着道:「那大姑娘明日见。」旁边几人也跟着道:「明日见,大姑娘。」

段瑶席应了一声,抱著书往码头外走。

她走得仍旧不急,裙角扫过木板,酒壶在手里轻轻晃。快走到路口时,风又吹乱了她鬓边的发,她也没有理,只擡起手,用书挡住嘴,又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夕光从她肩后落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码头木板一路延到青石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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