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瑶席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府门前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光落在青石阶上,被晚风晃得微微浮动。她今日从码头回来,身上还带着江风与草叶的气息,银白衣裙已在马车里稍稍理过,却仍不如平日进正院前那样妥帖,发边也松了一点,怀里抱着几本书,酒壶已让人先送回自己院里。
她刚进二门,便听见有人从廊下叫她:「姐姐!」
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高兴。
段瑶席擡眼,便看见段行舟从廊下快步过来。他是段家三公子,年纪比段行歌更小些,眉眼还带着未完全长开的少年气,黑发束得高,只用一枚青玉小冠压着,才跑了几步,鬓边便有几缕碎发落下来。
衣裳倒穿得鲜亮,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石青窄袖外袍,腰间束着栗褐色腰带,挂着一枚小玉坠,跑过来时玉坠撞在腰牌上,叮当响了一路。
他不像段行晏那样沉稳,也不像段行歌那样会笑着把场面拢住,高兴时眼睛先亮,步子也快,从小到大每次看见段瑶席回来,总还是习惯先喊她一声。
段瑶席看他一眼,神情淡淡的,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嗯。」
段行舟早习惯她这种回应,一点也不觉得冷淡,反而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怀里的书:「姐姐又从码头带书回来?」
「路上看。」
「马车上也看?」段行舟皱了皱鼻子,「不晃吗?」
「晃。」
「那还看?」
「不看更无聊。」
段行舟想了一下,最后还是笑着从她怀里接过两本书:「我帮妳拿。」
段瑶席没有拒绝,将最上头两本薄册递给他,两人一前一后往正院走。
正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廊下下人来来去去,传菜的托盘被端过月洞门,屋里隐约能听见段夫人的笑声。段瑶席走到门口时,段行舟原本还在同她说码头今日有没有新船,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屋里坐着段若宁。
她如今已经出嫁,衣饰比几年前刚回府时更显端庄,穿一身浅杏色绣缠枝花的袄裙,外罩烟粉薄衫,发髻梳得妥帖,满头黑发又亮又密,被金钗与珠簪稳稳挽起。
她肤色比段瑶席暖些,眉眼也柔,笑起来时唇角先弯,眼神再跟着柔下来;段瑶席冷白、薄骨,站在哪里都和周遭隔了一层水雾似的,段若宁坐在段夫人身边,却很稳。
段夫人正搂着她说话,一只手还搭在她手背上,像生怕她下一刻又要回夫家去。听见门口动静,她擡头一看,立刻笑道:「瑶席回来了?行舟也来了,正好,快进来。」
段行舟走进去时,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抱著书站在门边,笑容也收敛了些。
他抱著书,站在屋中,叫了一声:「姊姊。」
那声「姊姊」比方才在廊下喊段瑶席时轻了许多,也规矩许多。
段若宁微笑着看他:「行舟长高了。」
段行舟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吧。」
段夫人笑着嗔他:「怎么没有?你若宁姊姊上回回来,还说你像没长大的孩子,如今都快比你二哥高了。」
段行舟被说得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书先放到旁边小几上。段瑶席跟着进来,朝段若宁点了点头:「若宁。」
段若宁也看向她,笑意柔和:「瑶席。」
两人称呼彼此时都没有停顿,也没有叫错,声音落得平稳,这几年早已把这点礼数磨熟了。
段夫人看见段瑶席袖边有一点被风吹乱的褶,忍不住道:「怎么又这样从码头回来?也不先回院里换一身。」
段瑶席道:「大哥说若宁酉初到,我怕回去再换要晚。」
段夫人听了,脸上的责备便淡下去,转而伸手替她理了理袖口:「妳这孩子,就是这样。早些回来便好了,码头那边又不是少了妳一个就不会转。」
旁边一直在和管事说话的段老爷终于擡了下眼,听见这句,立刻道:「那可不一定,今日西三仓的帐若不是瑶席看出来,又要多费两日。」
段夫人瞪他:「一家人吃饭,你又说码头。」
段老爷手里还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帖子,眉头皱着,显然人虽坐在家里,心还有半个在生意上。他把帖子拍在桌边,对旁边管事道:「谢家那边又说要重核旧线,重核,重核,前两年不管,现在想起来重核了。你明日去告诉他们,南边水路不是他们坐在京中喝茶便能算清的。」
管事低声应是。段夫人没好气道:「你也少说两句,若宁才回来,听你抱怨谢家做什么?」
段若宁微笑着道:「父亲还是这样忙。」
段老爷见她开口,脸色才缓了些,语气也软下来:「妳难得回来,不必听这些。妳夫家那边可还好?」
段若宁便温声回答起来,说夫家长辈安好,说近日家中有一树海棠开得好,说下回若母亲有空,也可过去看看。段夫人听得高兴,一直握着她的手。
段瑶席坐在旁边,偶尔应一两句,问她路上累不累,又问她夫家今年是否也要走南边那条茶路,话都妥帖,语气也礼貌,不冷不热。
直到快开席时,段行歌才姗姗来迟。人还没进屋,声音已先到了:「母亲,我没晚吧?」
段夫人一听见他的声音,脸色立刻一沉:「你还知道回来?一家人都等你吃饭,你又晃到哪里去了?」
段行歌掀帘进来,身上仍带着外头的风,烟蓝衣袍比下午更松了些,发边也被吹乱。他一进门便笑,先向段夫人行礼,又朝段老爷问安,再看向段若宁,笑道:「若宁姊姊回来了。」
段若宁对他笑了一下:「行歌。」
段行歌视线从段若宁身上很快滑过,又在段瑶席那里停了一瞬。段瑶席正低头喝茶,像没看见他。
段夫人仍在骂:「你大哥都知道让人先传话,你倒好,每回吃饭都要人三催四请。」
段行歌笑道:「大哥不是也还没回?」
段瑶席把茶盏放下,淡淡道:「大哥还在码头忙。」
段夫人立刻转头又骂段行歌:「你听听,你大哥是忙正事,你呢?你每日忙什么?」
段行歌一点也不慌,笑着道:「我也去码头了。」
段夫人半点不信:「你去码头,是去看船,还是去看热闹?」
段行歌笑得更乖:「都有。」
段夫人被他气得擡手要打他,最后只是拍了下他手臂:「还不坐下。」
他便顺势坐到段瑶席身旁。段瑶席看了他一眼。
段行歌低声道:「阿瑶姐姐。」
她没理他。他笑了笑,也不再多说,转头便能同段夫人说起话来,说得段夫人原本还要骂他,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菜很快摆上来,段家吃饭时没有外头那么拘束,尤其今日段若宁回来,段夫人高兴,便让人添了几道她从前爱吃的菜,又开了两壶好酒。酒一送上来,段瑶席的眼睛倒是轻轻一动。
那是南边一种清酒,色泽极浅,入口带一点冷甜,后味却干净。她从前就喜欢,只是近来府里不常开。段行歌坐在她旁边,最先注意到她那一点神情变化,便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拿酒壶。
「我来。」
段瑶席看着他倒酒,没有拦。
段行歌替她斟了半盏,酒液落进杯中,映着灯火泛出一点清亮的光;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唇边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短得几乎一晃就散。
段行歌看着她,眼神也跟着亮起来,人前却仍是那副轻松样子,陪段夫人说话,问段若宁夫家那边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又逗段行舟喝酒要慢些。
可桌下,他的手已经悄悄落到段瑶席膝上,隔着裙料轻轻按住。
段瑶席指尖在酒盏上微微一顿,擡眼看了他一眼。他正同段若宁说下游新开的码头,嘴角带笑,眼神却在灯影里瞥向她,带着一点只有她看得懂的坏。
她没有动,那只手便得寸进尺,掌心缓缓向上,贴着她腿侧的布料,慢慢摩挲,力道不重,却存在得很清楚。
段瑶席呼吸微乱,酒盏停在唇边片刻,才缓缓放下。她转头同段夫人说了句船期的事,声音仍平淡,只是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段行歌笑着应了段若宁的话,手却没收回,反而顺着裙褶往上,轻轻揉按她大腿内侧;隔着衣料,那触感又烫又清楚,藏在满桌灯火与笑语底下。
段瑶席皱了下眉,在桌下很轻地压住他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警告。他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段行舟醉醺醺的呢喃里,听不出异样,手指反而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掌心慢慢画圈。
段若宁温声问她水路的事,她答了几句,声音仍稳,只是耳根微微发热。
灯火摇曳,家人笑语不断,桌布底下那只手始终没离开她。段瑶席又喝了一口酒。
她神情平平,甚至还转头同段若宁说话:「妳夫家那边今年若走水路,最好避开七月下旬。那时雨多,北口容易压船。」
段若宁点头:「我回去同他们说一声。」
段夫人听她们两个说话,脸上笑意更深:「这才好,妳们姊妹就该多说说话。」
段瑶席垂眼,酒盏在手中轻轻转了一下;段行歌的手还在她腿上,指腹隔着裙料很轻地动了一下,她眼神不变,声音也不变,只继续道:「若真急,便提前十日出货,不要压在雨后。」
段若宁柔声道:「我记下了。」段行歌坐在旁边,笑得很开心;席吃到一半,段行舟已有些喝多了。
他原本就不太会喝,只是今日段若宁回来,段夫人高兴,段行歌又逗他,他便多喝了两盏。喝到后头,他脸颊微红,手撑着脸,眼神慢慢空起来,盯着桌上一盘鱼看了很久,像在思考那鱼为什么一直不动。
段瑶席侧头看他:「醉了?」
段行舟慢半拍转过来:「没有。」
他说完又撑着脸发呆。
段行歌笑道:「你再看下去,那鱼都要被你看活了。」
段行舟皱眉:「鱼本来就是死的。」
段瑶席道:「还知道,没醉透。」
段行舟得了肯定似的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段夫人忙道:「行舟,别喝了。」
段行舟乖乖放下杯子。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段行晏终于回来了。
他身上仍是那件青灰常服,衣角沾了一点码头风尘,神情却依然端正清明。进门后,他先向父母问安,又朝段若宁笑了笑:「回来了?」
段若宁起身半礼:「大哥。」
段夫人见他来了,嗔怪道:「你也是,一忙就忘了时辰,饭都吃一半了。」
段行晏笑道:「码头有些事耽搁了,母亲莫怪。」
他在空位坐下,下人很快替他添碗筷。段老爷立刻问:「西三仓那边如何?」
段夫人忍不住又瞪他。
段行晏神色不变,只简略道:「查清了,侧门钥匙被人私配了一把,少的四包香料已找回两包,剩下两包明日能追回来。」
段老爷眉头又皱起来:「私配钥匙?」
段行晏道:「人先押下了,明日再细问。」
段夫人立刻道:「好了,明日再问,先吃饭。」
段行晏便顺从地不再说了,只接过酒盏,陪着段若宁说起夫家近况,又问段行舟近来功课如何。段行舟此时已经有些反应慢,听见大哥问自己,先坐直了一点,想要摆出没醉的样子。
「都好。」
段行晏看了他一眼:「哪里好?」
段行舟被问住,眨了眨眼:「都……挺好。」
段行歌在旁边笑出声。
段夫人又骂:「你还笑,都是你带着他喝。」
段行歌立刻道:「母亲冤枉,我只倒了一盏,剩下都是他自己喝的。」
段行舟慢慢转头看他:「二哥,你方才说那酒不烈。」
「是不烈。」段行歌道,「是你不行。」
段行舟皱眉想反驳,想了半天,没想出话来,身子便慢慢往旁边歪过去,最后靠到了段瑶席肩上。段瑶席原本正在喝酒,肩上一沉,侧眼看他。
段行舟眼睛半闭,手还撑在桌边,额发落下来,少年气的脸被酒意熏得有些红,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倒是自然,没有方才进门时那点规矩。
段瑶席看着他,片刻后道:「嗯。」她擡手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
段行舟便真的靠着她肩膀不动了。段行歌坐在另一侧,桌下的手仍搭在段瑶席腿上。
一边是喝醉的弟弟靠在她肩上,一边是段行歌的手在她裙下不轻不重地停着,桌上母亲正握着段若宁说话,父亲又忍不住同段行晏低声议论码头。灯火很暖,菜香很近,整个屋子都被一家人的声音填满。
段瑶席端着酒盏,眼神慢慢放空,觉得这一桌人大概都有些吵,但酒不错,便低头又喝了一口。
段行歌偏头看她,看见她那副魂都快飘出去的样子,唇边笑意越来越深,等他注意到段行舟快真的睡过去时,才擡手推了推他:「行舟。」
段行舟没动。段行歌又推了一下,力道大了些。
段行舟身子一歪,差点从段瑶席肩上滑下去,猛地睁开眼:「嗯?」
段瑶席伸手扶了他一下,段行舟茫然看着满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段夫人立刻骂道:「段行歌!你又闹他做什么?他都醉了。」
段行歌无辜道:「我怕他睡在姐姐肩上。」
段夫人又骂:「你们两个还是这样,一个爱闹,一个爱玩,从小到大没一刻让人省心。」
段行舟刚醒,听见母亲骂人,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立刻坐直:「母亲,我没有玩。」
他坐直得太急,眼神更茫然,连酒盏在哪里都找不太准。
段瑶席把他的酒盏移远了些,转头吩咐下人:「扶三公子去休息。」
段行舟还想说自己没醉:「姐姐,我——」
「去睡。」段瑶席道。
段行舟看了她一眼,便乖乖闭了嘴。
下人上前扶他,他起身时还有些晃,衣袖又勾住椅背,段瑶席顺手替他解开,免得他一走又扯住。段行舟被扶出门前,还回头对段若宁很努力地笑了一下:「姊姊,我先……先失陪。」
段若宁忍不住笑了:「去吧。」
段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孩子。」段行舟被扶走后,屋里安静了一点。段瑶席也放下酒盏,道:「我也喝得有些多,先去休息了。」
段夫人一听便有些舍不得:「这就走?若宁才回来,妳再坐会儿。」
段瑶席道:「明日辰时还要去码头看茶。」
段夫人还想留她,段行晏已经在旁边开口:「让她去吧。明日那批茶若误了,后日船期要重排。」
段老爷原本正端着酒盏,听见「船期」两字,立刻点头:「那是要早些歇。明日若要看茶,今晚别喝太多。」
段夫人瞪他:「一说到码头你倒记得清楚。」
段老爷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段若宁温声道:「瑶席明日还要忙,便早些休息吧。往后我若回来,再一起说话。」
段瑶席点了点头:「好。」
她起身向父母行了礼,又朝段若宁颔首,转身离席。
段行歌仍坐在原位,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笑着接段夫人的话,说明日一定替她看着段行舟不让他乱喝,又说大哥若再忙到忘记吃饭,他也一定去码头把人抓回来。
段夫人被他哄得又想笑又想骂,满桌灯火里,他仍是那个最会说笑的二公子,眉眼明亮,声音轻快,只有段瑶席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瞬。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叫她,只是借着同段夫人说话的间隙,眼角很轻地往她背影上落了一下。
段瑶席似有所觉,却没有回头,掀帘出去时,廊下夜风一下子涌过来,将屋里的灯火、笑声、酒香都隔在身后。
她走下台阶,听见身后段夫人又在笑骂段行歌,听见段老爷压低声音问段行晏谢家那边明日要不要再回话,也听见段若宁温柔地唤了母亲一声。
那些声音都很熟,从小到大一遍一遍地落在她身后;哪怕段若宁坐在段夫人身边,哪怕段家真正的大小姐早已归位,她仍然有自己的碗筷、自己的座位。
段瑶席站在廊下停了一会儿,夜风把她鬓边的发吹乱,她擡手压了压,慢慢往自己院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