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其实我以前见过观音的。
当然，不是这个观音。
我和姐姐生活的镇上有座庙，里面就有一尊菩萨像。
它的外表镀了层金身，却是用泥巴做的。
庙长年失修，镇子又偏僻得可怜，除去偶尔有骑行客就地过夜，平时连人影都没有。
得知父母不要我的时候，那里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我还记得自己抱着泥巴观音哭了一天一夜，把它耳朵哭化掉的事情。
因为害怕被观音惩罚，我只好挖淤泥给它粘耳朵。
观音的耳朵粘上了，千穗的耳朵却差点被奶奶揪下来。
我变身泥人回家，奶奶边骂我边搓我皮，洗了好久才把湿泥洗干净。
再后来，奶奶去世。
来接我的是素未谋面的爸爸，和他的女朋友。
我躲在观音后面，又躲了一天一夜，被抓到拖出去的时候，害怕得没了声儿。
听说镇上拆迁，庙推了、菩萨倒了，属于观音的记忆，我也以为要遗忘了。
直到遇见沈观音……
他说谈默剧恋爱，就真和我从高一谈到了高二。
这两年我说话还是没有好转。
但他对我依旧很好，大声怕我吓到，用力怕我会痛，牵手都要问我行不行。
只是在继兄眼皮底下谈恋爱，太考验心脏了。
虽然季之淮现在忙着训练和参加网球比赛，没时间接送我。
可他也是七中学生，看一眼论坛就会知道我们的事。
我既怕他告诉爸爸，又不敢让他替我保密。
各种情绪交织，伴随着时不时发作的回避心理。
导致恋爱后的我还没恋爱前自然。
经常给沈观音回“1”跟“TD”。
而他耐心好得出奇——
【白噪音：中午吃不吃炒菜。】
【千穗：1。】
【白噪音：喝牛奶还是酸奶。】
【千穗：1。】
【白噪音：bb看错了，我问A or B，你答了or。】
我只能在课堂上偷偷多打几个字，选了C：【果粒橙。】
【白噪音：敲头.jpg×10】
讲台上，老师指着ppt，在说暑假旅行合宿的事。
“话说你去不去合宿……”他前桌转过身，正准备讨论。
见沈观音唇角翘着，脸皱成一团：“不是吧音音哥，又幸福了？”
我面不改色地翻开书，假装自己很忙。
“什幺合宿。”
“好啊！我就知道你没听。”
得知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有活动，班里气氛活跃，一句接一句的喧闹。
沈观音的前桌周镜泊，和他同桌虞肖，原本是3班地头蛇，或许是地头蛇相吸，他们和沈观音兄弟相称，混得很好：
“七中每届都有这个传统的，学姐说上次是去国外，也不知道这次去哪，但肯定好玩啊，哥你陪我去，我们晚上就能睡一起了。”
沈观音不语。
打字问我：【合宿，千去吗。】
我犹豫着回了TD。
他知道，退订在这个语境中是否定的意思。
“我暑假要泡图书馆。”
平平的声调响起。
周镜泊和虞肖同时转向他，异口同声：
“那可是合宿啊，你懂不懂合宿有多青春有多难得！”
沈观音无动于衷，翻过书页开始做题。
但即使他表现得再正常，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关键在我。
我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停接收周镜泊的眼神拷问。
和他轮番上阵的纸条战术。
【千穗啊，哥自从跟你好上就成人类绝缘体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他接触同学，你带他去玩玩行不行？】
【小千宝宝，全世界最善良的小千宝宝，求你让哥去，求你（星星眼）。】
我默不作声地把纸条撕掉。
沈观音的笔尖刷啦划开纸页，头也没擡：“再骚扰她试试。”
周镜泊和我都吓了一跳。
“……大哥，你脑门长眼呢？！”
10.
6月12号，最后一门期末结束时，暑期开始了。
班群参加合宿的表格每天都更新着，统计截止日期是15号。
周镜泊加上了我，一日三餐地求，求我去合宿。
自从【路人甲】在论坛吐槽沈观音有小千重度依赖的帖子火了后，好多人id都改成了路人甲。
他也是。
【路人甲：千神，我心中唯二的神，请你开开尊口同意我吧（哭）】
【你不知道，咱们的关系是蝴蝶效应是多米诺骨牌，你不去音子就不去，音子不去鱼儿就不去，都不去我一个人往哪跻身（哭）】
我感到头疼。
在发退订也堵不住这位的嘴后，开了免打扰。
他说的没错，合宿是珍贵的记忆，我也很想去旅行。
可季之淮的温网锦标赛在7月。
年初他就说过让我办护照，比完赛带我过暑假。
合宿6月底出发，完全跟行程撞上了。
家庭群里，他们刚聊完这件事。
【哥哥：妹的签证办好了吗？】
【阿姨：拿到手了。】
【哥哥：嗯，你们来的时候住Putney那套公寓。】
【阿姨：教练给？】
【哥哥：嗯。】
阿姨提到的教练，对哥哥很好，哥哥打职业他很照顾。
但请私教、练体能、租场地，包括赛事报名，每年的支出庞大，这些都是阿姨自己承担的。
爸爸怕我有感觉，还当面跟我聊过。
我从来都不喜欢运动，更不喜欢网球，也不懂他为什幺觉得我会向往。
七中走高考程序的学生，高二高三体育课就全是自由活动了，我只想好好考大学，独立后自己去找姐姐。
返回微信，季之淮给我私发了消息。
【这一年半我太忙，接送你食言了。】
我想着合宿，心不在焉的：【哥哥专心训练就好，我不是小孩子。】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一直闪。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难道是我和沈观音的事？
我精神绷紧。
但他又什幺都没问。
【算了，等你到伦敦再说吧。】
这次我直接按1终结了话题。
“诶？千穗，你去哪？”
爸爸在身后喊我，我比划两下，往外面跑去。
初夏的风蒸腾着热气。
熏烤汗腺。
我费劲找到长椅坐着，给沈观音拨电话。
距离旅行申报结束还剩两天，即使周镜泊不说，我本来也准备劝沈观音参加的。
手机被我握得发黏。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反而像薄荷糖一样凉。
“怎幺了，千。”
我斟酌字词，久违地给他打了长句：
【暑假我要和家人出远门，不能陪你泡图书馆，你还是跟朋友去参加合宿吧。】
听筒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他咕咚咕咚地喝着水，显得意兴阑珊。
恋爱两年，我对沈观音的性格了解比以前深得多。
他确实对我有点重度依赖。
即使没有肢体接触，没有对话交流，也希望我在身边。
之前的寒暑假我们都会去图书馆自习。
现在要分开两个月，沈观音肯定受不了……
我焦虑极了，咬着指甲点进班群。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置顶了一则通知：
【@全体成员 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经过商议，我们已确定第19届暑期合宿的目的地：英国伦敦。
本次合宿将为大家提供沉浸式的文化体验，同时也将是一次充满收获的旅程。请大家务必提前做好以下准备，确保顺利进行。
行程概览——
目的地：英国伦敦。
时间：7月1日 - 7月15日。
主要安排：文化参观、学术交流、团队活动等。
办理签证——
签证申请需要一定时间，请尽快准备如下材料：……】
心脏越跳越快。
合宿的日期、地址，都和温网赛对上了。
我连忙给沈观音发：【我去合宿，我出的远门就是伦敦。】
沈观音：【？】
我发了个哭脸：【你快填。】
徐千穗下面那格空行，逐渐出现沈观音三个字。
“填完了。”他慢慢悠悠，话语有些停顿：“你，怎幺急成这样。”
我马不停蹄从空调房跑下来劝他和同学去旅行，是因为担心他，怕他会孤单。
可这个简单的理由，好难以启齿。
空气一下子又变得安静。
我本能地发【TD】，拒绝回答。
沈观音却对我的反应了如指掌。
“我没要你回答，用1，2就好。”
“担心我按1，舍不得我按2。”
两个选择都是特别直接的词汇。
我汗如雨下，回复【3】。
对面啪嗒一声脆响。
吓得我心悸：【发生什幺？】
沈观音机械地哈了两下，“杯子碎了。”
“你说3倍舍不得，我高兴的。”
不是。
3不是3倍的意思呀。
我试探性地又发了个TD。
沈观音：“脱掉？我现在不热，不需要脱掉。”
糟糕……
他好像生气了。
完全，在已读乱回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