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出发这天,沈观音说什幺我都不敢答3了。
学校统一订机票租巴士接机,我跟着爸爸阿姨,比同学们要晚半天到。
他说想接我,我老实回1,让阿姨他们先走了。
傍晚5点多,我推着行李箱,看到了沈观音和周镜泊。
他俩被围着,手中拿着类似名片的东西。
等人群散尽,俩人才迎过来。
周镜泊长吁一口气。
“累死我了,把毕生所学的Abandon用尽了,幸好有音子在。”
我好奇看向他。
他掏出两沓纸,果然是名片。
“好像是什幺中国戏剧社的负责人,邀请我们去演短片,我说我还有三十来号同学,他就把这些都塞给我了。”
“也不晓得是不是骗子。”
周镜泊举起手机识图搜索。
我落后他半步,手被沈观音握着,脑袋空白,根本无暇关注真假戏剧社的问题。
他指尖极有分寸,虚拢在我手腕处,请求十指相扣的许可。
我感觉自己像孙悟空,被观音菩萨加了道紧箍儿,念了紧箍咒,怎幺都不自在。
这紧箍儿还像火淬过似的,又烫又硬。
我磨磨蹭蹭地勾手指,打算回握住他。
结果刚碰到沈观音一点点,前头的人猛然转身:
“我靠,是真的!真有其社!”
“而且这家戏剧社在伦敦本地很有名,我搜到他们ig超多粉丝的,说不定咱还能上电视……你俩咋了?反应这幺古怪。”
他扫视几眼。
目光落在我们纠缠的手指间,默默地戴上耳机和兜帽,扭头朝外走。
鼻尖浮起细汗,痒痒的,我准备擦,沈观音的指腹已经压了过来。
比起牵手,这种行为更让我局促。
尤其是,那里亮晶晶的,还泛水光。
我抽了张湿巾,拉着沈观音的手掌使劲擦。
他探过来摸摸我的额头。
“明明穿着短袖短裤,为什幺这幺热。”
湿巾干燥无比,喉咙也是。
沈观音还在自言自语:
“牵个手就出汗了……以后又该怎幺办呢。”
他声音轻。
好似真的在困扰。
但看眼睛就知道,他并不想获取答案,只是想看我的反应。
少年细长的眼尾扬起秀气弧度,睫毛浓密如扇,投出许多阴影。
冷调沉郁的气质被红痣一冲,显得张扬明媚,很晃眼。
以后……
我佯装不懂什幺以后,开启导航大步流星。
被越过的周镜泊没忍住问:“你千跑那幺快干嘛。”
沈观音懒懒道:“宝宝在竞走。”
我脚底抹油,差点滑倒。
12.
在来合宿之前,我想不到自己和沈观音的关系会有突飞猛进的变化。
但这种集体同吃同住的模式很能拉近距离。
3班订的住所是家民宿,四人一组,八个房间,女生住一楼,男生住二楼。
要带领32个学生出游费心神。
老师选了临时队长,协同班长一起管理人员。
这个临时队长就是周镜泊。
他制定了详实严密的14天伦敦游计划,从大本钟到伦敦眼、西敏教堂到泰晤士河、哈利波特工作室和格林威治天文台等,几乎囊括了经典打卡点。
我们上午跟着他旅游,下午跟着他旅游,早中晚又得一起在民宿做饭,时间都被填满了。
因此季之淮的资格赛和正赛前两轮,我都没找到机会过去。
但伦敦街头张贴着许多温网宣传海报,赛事氛围浓厚。
旅行第9天,我刚逛完海德公园,就收到了一则新闻简讯:【Chinese Player Ji Zhihuai Reaches Wimbledon Junior Quarterfinals.】
队伍中不止我,其他人也看见了。
“Ji……季之淮?是我们七中校草没错吧,之前就听说他报了温网。”
“我去,直落两盘杀死比赛,这幺有实力。”
“你七这次真是要蹭上大的了。”
家庭群,阿姨传了张哥哥在场下喝水的照片。
我点开大图,一时不知是发消息慰问好,还是不打扰的好。
现在恭喜好像太早了……
同学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甚至打算请假去排明天的当日票。
临时购买的门票数量很少,通常只有外场。
周镜泊对着手机一个个地喊“不批”,耐不住那群人溜得快。
同学都跑了,他还在低头点名:“沈观音。”
“到。”
“徐千穗。”
“到。”
两个到都是沈观音答的,他停顿一下,又喊:
“虞肖。”
公园十分安静。
只有狗叫声。
他擡头的瞬间,与我们六目相对,表情跟英国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动荡:“疯了,全走了?”
“不是吧,人家19班都不care什幺校草,还在美美旅游中呢,我们3班倒好,季之淮露头就吻。”
提到19班,我下意识看看沈观音。
可他好像误会了,以为我肚子疼,立刻把保温杯递过来,弯腰帮我换暖宝宝。
拉链的声音很响,我被沈观音遮得严严实实,露出一个脑袋。
虽然只是往外套里面贴东西,也没什幺过分的动作,但我全程都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因为生理期刚来的时候,我弄脏的床单和睡衣,是沈观音洗的。
哪怕是姐姐,我都不会让她洗贴身衣物。
这样太像……
“小保姆。”
嗯?我愣了愣,见周镜泊一本正经地喊他小保姆。
“徐千穗谈个恋爱,也是谈上保姆系男友了。”
“这谁不夸一句千千姐唯一真神。”
“毕业后可以出书了——《关于我在七中驯服校霸做保姆的那些年》、《关于我仅凭网聊让七中小霸王为我冷脸洗内裤那回事》”
我急速升温。
周镜泊怎幺全说对了……沈观音他、他真的给我冷脸洗内裤呀。
沈观音睨过去,咬字清晰:“我快活。”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让我心跳不已。
他的漂亮脸蛋说这种肆意狂妄的话,太反差了。
我舔了舔嘴唇,已经听不清他跟周镜泊在讲些什幺。
满脑子都是他的表情、他的声音,还有他刚刚靠近我时,身上的木质香。
他不是我小时候闻过的泥巴味的泥巴观音。
他是我现在闻到的香香的人类观音。
我搞不懂我怎幺会突然情难自抑抱住沈观音。
等我意识到不合时宜,周镜泊的兜帽又戴上了。
他嘟嘟囔囔的。
说了句更让我脸红的话。
“两个人默剧恋爱谈得比电视剧还甜蜜。”
“真稀奇。”
我倚着沈观音的后背,还没缓过尴尬,周镜泊转身道:“他们都到季之淮那儿,明天就我们仨了,去不去戏剧社啊。”
我怕他说着说着也要看比赛,赶紧比了个1。
青春期作祟……我实在不想冒着被发现是重组家庭的风险,和同学出现在继兄面前。
13.
第二天,我们兜了几圈才找到传闻中的戏剧社。
编剧是位中英混血的男人,叫李扎克。
他说着流利的中文,跟我们讲述小传。
“……菩萨被贬入地府,担任判官之一,执掌轮回。然而此地恶鬼与卒吏勾连已久,祂将正本清源,种善因结善果,以渡尽神罚,归复天命。”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观音,两个黑白无常。”
李扎克礼貌地笑笑。
我脑袋短路,仿佛在听他说小马宝莉大闹天宫。
“这对吗?”
“不,我是说,这有点阳春白雪,这有点高山流水,这有点皓月清风,这有点——”
周镜泊欲言又止,对菩萨地府打工的设定无法理解。
李扎克合上剧本,双手交叠,“放心,我们会按小时结算费用,即使是临时演员,时薪也能高达25镑。”
“至于试镜,我想奥德应该是看上了那个孩子,他叫什幺名字?”
对上目光。
沈观音垂眼,皮笑肉不笑的:“观音,沈观音。”
“oh my gosh……”李扎克似乎很震惊。
听到有钱拿。
我和周镜泊默默猜拳,选了白无常。
观音是主角,戏份多,两个无常只有两场戏。
一场是初见新判官的戏,一场是勾魂查案的戏。
我换上了大大的白袍子,被画上黑眼圈,眼下还贴了两根长长的白丝带。
戏剧社后面别有洞天,新旧交替的中式庭院挂好红灯笼和道具,真有几分地府味。
他们妆造太精妙,沈观音的判官服像为他量身打造的,腰封镶玉,连鞋面都绣了雷纹。
我是谢必安,顶着“一见生财”的高筒帽,周镜泊叫范无咎,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
饰演判官崔钰的男人,听说是李扎克找来的留学生,机位一摆就入戏了,和沈观音之间暗流涌动。
我捏着毛笔,假装在记工。
实际上……道具纸簿都快被写满了。
【周:很古怪啊,刚刚有说有崔钰吗?】
【千:2。】
【周:哥们做梦都梦不到这幺没逻辑的场景。】
【千:1。】
【周:怎幺办?拉上音子跑吧,我怕这里是第8号当铺,要用命来换的那种。
早知道就跟风去看姓季的显摆了,要是我爹知道我为了这25镑就把小命卖了,家产肯定就是我哥的了。】
“卡——”
导演对话筒喊停,场记打板。
周镜泊顿了三秒,迅速把纸撕下来揣进口袋,换上满面笑脸:“导演辛苦了!谢必安,走吧?”
果然……刚刚都是他热演的。
我揭掉丝带,揉揉眼皮,跟在沈观音后面进了化妆室。
第二场戏比第一场还简单。
判官观音在凡间的金身被孤魂占据,吸收善男信女的供奉成了邪灵。
黑白无常接下差役,奉判官之命去庙里勾魂捉鬼。
我和周镜泊只要对绿幕比划几个动作就好,剩下的都是观音的戏份。
“哎,长得漂亮就是好啊,音子一下多赚100镑。”
周镜泊瘫在沙发上,看向远处拍摄的沈观音。
暗紫官服把他高挺的身形和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我插上充电宝,开机打字,有点困惑:
【其实我没懂,观音是娘娘呀,他们为什幺不让他穿女装呢。】
西游记里面,菩萨都是穿白裙子拿瓷瓶的。
“因为他做男做女都行。”
男声缓缓响起,腔调散漫。
是崔钰。
饰演崔钰的那个人。
他单手插着裤兜,擡起腕表看过时间,指了指我,“能让一下吗,徐同学。”
我后知后觉,发现屁股下面坐着西装外套。
连忙打字道歉:【对不起,我……】
“没事。”他一丝不苟地打领带,扣袖扣,就站在我小腿边。
我想拉周镜泊,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男人伸手拿沙发上的公文包,我紧紧攥着衣裳,屏息。
他皮鞋尖抵过来,压迫力十足。
几乎把我逼得陷进沙发里。
“观音也分很多种的,印度菩萨,中国菩萨,道教菩萨,佛教菩萨,好菩萨,坏菩萨……”
“一旦开了杀戒,连佛也成恶鬼。”他好像在跟我科普观音,又好像在对牛弹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幺,只觉得透不过气。
他的脸朦胧雾化,话语却很清明。
“观音怕水,徐同学要不要试试。”
14.
什幺怕水?
我推开他,握着手机剧烈喘息。
再擡头时,周镜泊不见了,这个奇怪的男人也不见了。
四处漆黑一片,只能靠手机的亮度辨别方向。
比这些更让我恐慌的是,脚底滑溜湿冷的泥泞,我一挣扎就下沉,喉咙沁了好多土腥味的水,断断续续地边咳边喊。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我竟然发出声音,喊出了字。
“观音、沈观音。”
嗓子涩得像塞了棉花,鼓鼓胀胀的,我又难受又害怕:“沈……周……你们去哪里了。”
沈……
“千穗,徐千穗?”
近在咫尺的温度。
嗅到熟悉的香味,我像发现安全屋的寄居蟹,整个人都缠了上去。
沈观音身体微僵,落在我背部的手也慢了拍子。
我磨蹭好久才睁眼,却发现,我们仨在出租车里。
周镜泊支着脑袋:“你睡着后一直哼哼哭哭的,可把沈观音疼坏了,脸比我的黑无常还黑。”
“梦到啥了,不会被我写的东西吓到了吧,我那是逗你玩儿呢。”
我摇摇头,打字:【我睡着了?】
“对,卸完妆你哐当砸我肩膀上,我动都不敢动,既怕这小子看见误会,又怕把你给弄摔倒,我真是,这辈子没这幺艰难过。”
“为了自证,我只能去音音哥怀里睡一下以示清白,他倒好,骂我有病滚远点,我??”
如果是平时,我会跟着周镜泊一起笑。
但现在,我心思全乱了。
【那个留学生呢,他几点走的。】
“第一场戏拍完人家就走了,说要赶着回学校。”
对啊,他是学生……
不太可能西装革履的。
难道真的是梦而已?
我疲惫极了,大概是因为演了没逻辑的短片,才会做这种没逻辑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