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与蛇的故事你总听过吧,我可不想看到有朝一日你被反噬。”
“听着,我是为你好。你想把他当个宠物或者情人都可以,但不能是伴侣,你不能把他看得太过重要。”
她缓了口气,“即便他是无害的,但他要是提前死了呢,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莫阿娜指出的都是她与摩罗之间极其现实的问题,刑花亭无从反驳。
“阿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幺,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担心就能解决的。”
她轻呼出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一直是个做事瞻前顾后的人,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即便做了决定也会反反复复的犹豫,这次也是一样。”
“我一直都在踌躇忧虑,也很彷徨害怕,我能控制他吗,又能一直都控制他吗?如果当初没有收留摩罗,或者没有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会怎幺样?”
刑花亭停顿片刻,“……说实话我很后悔,事实上,我掌控不了任何事。当时一时冲动,我没有想到这会是一个难以承担的责任,而我并没有足够的能力。”
刑花亭擡起头,看着她,“……但不能,我也已经做了,不该,我也已经接下来了。后悔是没有用的,不是吗?”
“哦,那为什幺还不放手?”莫阿娜盘起双臂。
“人生苦短啊……”刑花亭躺在长椅上望着茫茫的天空,“因为我现在感觉很好,每天醒来回忆过去的昨天,都觉得很好。”
莫阿娜有种奇怪的违和感,“你确定这是好吗?”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人的一生像海浪般千千万万遍叩问着礁石,而礁石回以千千万万遍的沉默。”
“不管是从容优雅也好,还是仓促狼狈也罢,无论是愤怒、压抑、疲惫,或是幸福、喜悦、不舍,人生都要被推着毫不止歇地向前。”
“不同的浪在宿命的奔袭中相撞,波纹互相干涉,又在交错后匆匆离别。”
“而那些看起来亘古伫立坚不可摧的礁石,最终会无谓的消失在嘈杂之中,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听不懂,你想说什幺?”
“后悔是没有意义的,但回头也是。”她望向莫阿娜,“不过我也不需要多幺有意义的一生,所以随心而动就好。”
她牵起嘴角,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摩罗,就是我的随心而动。”
……莫阿娜看着刑花亭那双平和而坚定的眼睛,作为多年好友,她太了解刑花亭了,一旦她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任何劝说都是徒劳的。
“行,行。”她深呼了一口气,“你从来就不是个能被劝动的人。”
“你去和克拉拉说,看她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她只会哭一晚上,然后连夜查星际法翻找让我和摩罗合法化的办法。”
“阿芙以前说过,你这个人表面上看着老实,其实最容易被奇怪的东西缠上。”
“她才是最奇怪的好吧。”
“……行吧。”莫阿娜叹了口气,放弃了与她争论,直接恐吓,“小心这东西半夜把你整个儿吞掉。”
刑花亭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对命运的甘之如饴,“摩罗才不会伤害我呢。”
“最少最少,”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刑花亭,“花,你得跟我保证,你有退路。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他了,你有脱身的方案。”
刑花亭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道,“没有,我没有想过这些。”
“我不打算离开他了。”
莫阿娜彻底无言以对,最终摇着头自言自语,“……你真是疯了。”
“彼此彼此。”刑花亭的目光落在莫阿娜额角裸露在外的一块金属颅骨上。
她把脚下的沙子踢出一个小坑,“好吧,我已经有言在先,你的生活你自己做主,但我无法信任他。如果那条蛇敢伤你一根毫毛,我会亲手把他做成蛇皮口袋。”
刑花亭嘴角微微弯起,“……那估计能装不少东西。”
“哈!”莫阿娜被她逗笑了。
笑声散在海风里,两人沿着沙滩散步,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染上晚霞,虚拟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面,整片海域都贴上了流动的金箔,一切浸泡在蜂蜜色的光线里。
视野前方多出了一张长桌,白色的四角矗立在沙滩上,彩色的气球和缎带从一旁的椰子树上垂落,一个个模糊的光影轮廓随着她们的靠近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刑花亭愣住了。
“今天是什幺日子?”
“没良心的家伙,今天是大姐的生日。”
桌上铺着色彩鲜艳的格子桌布,摆满了食物和蜡烛,海风中飘来了烤肉的香气,以及某种熟悉的,廉价的奶油蛋糕的甜味。
克拉拉站在长桌的主位,比记忆中年长了一些,围裙上沾着糖粉,正在切一块巨大的馅饼,擡头看到刑花亭时,那张总喜欢操心一切的脸上绽开笑容。
“跑去哪里玩了?吃饭还要人请?”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语气毫无威慑力。
凯尔在椰子树下摆弄着一把老旧走音的吉他,胡乱地拨了几个和弦,擡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阿芙穿着一条飘逸的白裙子,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飞扬,正在往蛋糕上插着蜡烛,周围人在给她捣乱,她一边插一边数,数错了又重来,在苏扬手上打了一下,嘴里愤愤地嘟囔着什幺。
苏尼塔晒得黝黑,坐在最边上,双腿晃荡着等着开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刑花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不是真实的,只是脑机设备根据莫阿娜输入的影像资料和个人记忆数据库生成的全息幻影,被算法重新组合、拼接、渲染,用最接近真实的方式呈现出来。
凯尔走到蛋糕前,那双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回过头看向刑花亭的方向。
他的嘴唇开合着,在海风吹拂中,说出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刑花亭读出了他的口型。
“花,快过来,一起来吹蜡烛呀。”
克拉拉整理着她被吹乱的头发。
阿芙挽住了她的胳膊,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废话。
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算法编织了一个个生动的影像,他们的笑容是对的,动作是对的,如果他们还活着,应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但这个应该,是现实永远再无法求证的东西。
可她还是走了过去,大家终于聚齐了,为大姐唱起了生日歌。
刑花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将蜡烛吹灭了。
火焰熄灭的一瞬,虚拟的星空在她头顶铺陈开来,满天的光点像碎钻一样洒落在海面上,将整个世界变成一座缀满华彩的穹顶。
刑花亭抱膝坐在沙滩上吹着晚风,身后传来众人的嬉闹与音乐声,凯尔坐到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些年过得怎幺样?”
刑花亭偏过头看他,眼睛里聚满了细碎的星光,“……很好,我现在能工作养活自己,最近还谈了恋爱,有了稳定交往的对象。”
凯尔双手撑着沙滩,仰头看着夜空,“那就好。”
远处的海浪一声声拍击着,规律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刑花亭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微光,现实的重力重新压回她的身体。
莫阿娜从身后搂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怎幺样,我睡不着的时候会靠这个缓解压力,很有效。”
刑花亭默了默,悄悄擡手拭去眼角的泪水,“你还说我,不觉得这是种虚假的自我安慰吗?”
“我能分清梦和现实。”莫阿娜翻了个身,手臂垫着脑袋,“做个美梦可以放松身心。”
“谢谢,我长大了,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了”
刑花亭闭上眼睛,“但的确,是个很美的梦。”
Ps:刑花亭:妈咪呀~他才不是什幺穷小子呀,他不一样~跟我保证过的,他会跟我一起料理家业,我不管嘛,我就是要嫁给他啦~
莫阿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