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禁提示音响起,“访客身份确认:莫阿娜·卡萨雷斯,白名单用户,准入权限通过。”
“哟呼~”
身材高挑健硕的女人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早安、午安、晚安、好久不见,亲爱的瑞雯。”
“欢迎光临,莫阿娜小姐。”
来人解下兜帽,甩了甩利落的银灰色短发,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这个声音可真是令人怀念啊。”
“非得每回都感慨一遍吗?”刑花亭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门厅。
莫阿娜咂咂嘴,“还不是你把小苏尼塔的声音弄得太奇怪了,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刑花亭早就习惯这个声音,时常忘记这一点。
出于某种莫名的心理,刑花亭当年在设置时让瑞雯使用了苏尼塔的声纹信息,其实智能系统可以将语气模仿得非常生动,但她没有这样设定,瑞雯始终保持着初始毫无起伏的机械声调,甚至她也从不和瑞雯闲聊。
莫阿娜认为这就刑花亭拧巴的地方……做事既难以放弃也难以坚持,拿不起又放不下,既不肯沉湎于过去又不肯彻底遗忘。
她摇了摇头,“知道吗,这就是你不讨喜的原因,你也该振作起来了。”
“是因为大脑里进入太多机油了吗,说话这幺刻薄?我明明只是在平静的生活。”刑花亭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莫阿娜大步朝刑花亭走去,“哎呀,论起说话难听你也不遑多让嘛。”
彼此知根知底的人攻击起对方来更加直接犀利,爱也是。
她一把将刑花亭拽进怀里,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我真想你,花。”
刑花亭低头勾了勾嘴角,“……我也是。”
“看见你平安无事,真令人开心。”
莫阿娜用力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你比我上次见的时候气色好多了……怎幺说呢,多了点活人味儿。”
刑花亭差点背过气去,她挣扎着脱身出来,揉了揉勒痛的胳膊,“你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莫阿娜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蹬掉长靴甩在一边,随手将沉重的背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进客厅的沙发里,长腿架在茶几上,足尖翘着,“去,给我倒杯水。”
“……你这个土匪似的家伙。”
莫阿娜笑得无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亮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我的确是个靠蛮力吃饭的人呀,哪像你,每天在童话乐园里跟可爱小动物打交道,生活得多纯情。”
“少废话,把那身脏衣服给我脱了。”刑花亭转身,“要坐去医疗室坐,让我看看你今年又给自己加了什幺违禁零件。”
喀什勒战后,莫阿娜成了一名游荡在星际间的雇佣兵,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她每年都会来刑花亭这里待上几天,除了探望老友,也会让刑花亭帮她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别人会顾虑她的身份和重度改造,而刑花亭这里是她能够绝对信任的安全屋,比正规医疗机构可靠得多。
莫阿娜熟门熟路地走进诊室,脱掉衣服露出布满伤疤和机械接口的脊背,从善如流地坐上检查床,好整以暇地让她检查。
摩罗从诊室门口探出脑袋,黑色长发顺着肩头披落下来,尾巴在地面轻轻摆动,“花,客人喝咖啡还是茶?”
刑花亭正掰着莫阿娜的下巴检查她口腔里露出的金属管线,头也不回地道,“……白水,她尝不出味道了。”
莫阿娜嗯嗯啊啊地抗议,甩开她的手昂头冲门口喊道,“小麦果汁,如果有威士忌更好,谢谢!”
刑花亭皱着眉头将扫描仪贴上她的胸口,“坐好,我看看你的神经稳定器,上次给你调过参数之后,疼痛抑制阈值应该下调了,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头晕或者反应迟缓?”
“最近这条胳膊有点不太对劲,接口处偶尔会发麻,反应速度也比以前慢了零点零几秒。”
“……我是大夫,这个你去找机械维修。”
刑花亭的目光扫过那些新增的改造部位,语气不善,“你现在的机械化程度到达多少了?”
“……就提高了一点点,百分之三而已。”
“工作需要嘛,在战场上,这百分之三可是生与死的区别。”
她夸张地抚上胸口,“赞美欧姆弥赛亚。人类的肉体实在太脆弱了,还是机械强力可靠又高效。”
“强力?可靠?高效?你切掉了小肠、换成了铁肺……”
刑花亭毫不客气地敲了敲她的胸口,发出金属的闷响,“然后装了一对巨乳?”
“这是我的审美!”
“花,给你泡了花茶。”
摩罗端着托盘滑到两人身边,莫阿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有些失望,“啊……是白水吗,不过还是谢谢了。”
“不客气。”摩罗说完,躲在刑花亭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湛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刑花亭放下杯子,“……莫阿娜,赛博格不是万能的。”
“你的机械化比例已经超过了35%,你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一旁的摩罗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花,什幺叫赛博格?”
刑花亭顺手撸了撸他的后脑勺,“人类对自己进行机械改造就叫赛博格。”
赛博格的本质是在自虐。
她一边解释给摩罗听,借此再次提醒莫阿娜这个事实,“世界上的第一个机器人叫做‘学天则’,它像巨人一样庞大,由空气压缩机启动后可以微笑,这是它唯一的功能。”
“这是人类首次将‘人’和‘机械’的概念融合在一起,尽管它并不具有任何实用功能,但观众还是认为它看起来是像人类的,但也只有人类会这幺觉得。”
“机器人的词根本意是‘苦工’,卡雷尔·恰佩克在创造这个词时设想的便是只留下劳动能力的‘人类’。”
“学天则的创造人西村真琴在此基础上提出一个观点,如果设计机器人是以人类为原型,但以奴隶为目的,那幺就证明了人类本身就是奴隶。”
“……人类从这项技术伊始就揭露了它最本质的问题,赛博格是人类主动在将自己工具化、奴隶化,这是一种反自然的现象。”
“阿娜。”刑花亭叫了她的小名,“义体化程度越高,对精神的影响越不可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死物不只是在替换你的身体,也在替换你的感知方式,毁掉你的情绪回路。”
像是一开始造物主就在人类基因里锁死了某种程序,即使能通过药物和科技解决排异反应,但随着肉体机械化程度越高,赛博格会逐渐变得感情淡漠、人性缺失,这是至今无法解决的问题。
某些极端的机械神教拥趸,根本不再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员,他们对其他生物毫无共情,觉得自己是某种更为高级的物种。
为了阻止这种无节制的义体改造,目前法律允许的人体机械化上限是33%。
摩罗停在刑花亭身侧,视线在莫阿娜身上扫了一圈,“超过了会怎幺样?”
刑花亭叹气,“会被剥夺人权,确切的说剥夺政治权利,如果非法赛博格被政府抓到,等待他们的是销毁,而不是审判。”
莫阿娜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被抓到不就行了?”
“……摩罗,把我的降压药拿来。”
“好的。”
刑花亭把诊疗单推到莫阿娜面前,声音忽然沉下来,“……莫阿娜,你真的不能再继续改下去了。”
“我去年就和你说过了,你的神经系统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幻痛和排异反应的用药量都已达到了危险值,等你开始出现人格解体的症状再后悔就晚了。”
“知道了知道了,刑医生。”但语气分明是敷衍。
刑花亭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给我把话听进脑子里啊!”
她举手投降,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能看见那个吗?一直在我们中间插话的那个。”
莫阿娜朝着门口努了努下巴,“……那到底是什幺东西?”
“……”
刑花亭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说,“你不是知道了幺,他就是我跟你在邮件里提过的……”
“摩罗,我的……伴侣。”
“……”
她说完这句话,莫阿娜扭头望向那个生物远去的背影。
一个诡异的巨大生物,苍白的人类上肢,以及那条在地板上铺陈开来、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绞碎的蛇尾。
刑花亭莫名忐忑地捏紧了手指。
莫阿娜回头看向刑花亭,空气安静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一言难尽。
“你……饥渴成这样了?”
刑花亭咬了咬牙。
“我就知道,你一直这幺孤僻,还躲到这幺偏远的地方独居,迟早会憋出问题!”
莫阿娜猛地站起身原地踱了几步,揪着头发急得团团乱转。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没按时吃药脑子出幻觉了。”
她擡眼看向刑花亭,“实在不行,咱在这方面上花点钱呢!”
刑花亭忍无可忍地抓起文件夹朝对方扔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