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航期即将结束。
斯科恩的天气罕见地迎来了一段平静的窗口期，肆虐一个多月的雷暴终于疲倦，风速跌落到三级以下，能见度恢复至接近正常水平。灰黄色的天穹中隐约渗出几缕惨淡的日光，虽然仍旧算不上晴朗，但对于这颗糟糕的星球来说，已是难得的恩赐。
刑花亭决定出门透透气。
车子停在一处地势颇高的岩台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方厚重的雷云带在天际线投下的巨大阴影，云层的缝隙间偶尔漏下几束稀薄的光柱，照亮了下方一片灰褐色的沙石平原。
远处平原上偶尔闪过的几辆车影，证明这里并非完全的死寂之地，也有旁人趁着短暂的好天气出来散心。
峡谷对面的一辆车打了几下双闪，隔着几百米，朝刑花亭这边打了个招呼。
刑花亭坐在车头的引擎盖上，后背懒散地靠着挡风玻璃，摩罗盘踞在驾驶室里，尾巴伸出窗外，习惯性地搭在她的腰上。
她看见那辆车里下来了三个身影，一对成年人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对着刑花亭的方向蹦蹦跳跳挥舞着手臂。声音传不到这边，散在了峡谷间。她的心微微揪了一下，意识到这样的距离，摩罗又是在车里，对方并不能看清太多细节，神经又缓缓地松弛下来。
不过她还是偏过头朝车窗里低声嘱咐了一句，“摩罗，先别出来，对面有人哦。”
随即，她无奈的自嘲了一下。
看到陌生人，哪怕只是个人类的小孩，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对方会不会威胁到摩罗……如今，她的立场早就歪斜得彻底了……她到底是在用什幺东西的角度看待着别人？
……这样的她其实也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吧。
腰间的尾巴轻轻地勾了一下。
远处的天际线，一架货运飞船的虚影正在云层中穿行，那是封航解除前的试航信号。
云层缓慢舒卷着移动，在刑花亭准备带着摩罗离开换个地方之前，可能是想法相似，对面那家人率先开车走了，于是她伸了个懒腰，又躺了回去。
“他们走了。”
风很轻，空气中夹杂着干燥的矿物粉尘味道，不会像平日那样的厉风刺痛呼吸道。
她微微仰起脸，让稀薄的光线落在眼睑上，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干燥的空气让皮肤产生细微的紧绷感，却比密闭的室内自由得多。
“好耶~”摩罗探出半个身子，黑色的卷发被风吹拂着搭在车窗上。
她接着慢悠悠地说，“再过几天，封航就结束了。”
摩罗的反应微微一滞，尾尖绕着她膝盖收紧了一些。
刑花亭的手指随意敲了敲引擎盖，指节在金属表面叩出几声清脆的空响，“别紧张，不是坏事。”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语气轻松，“过几天会有一个朋友过来，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们可能会见面。当然，如果你不想见外人的话，可以躲起来，她不会停留很久。”
摩罗安静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朋友？”他歪了歪头，“花的朋友？”
尾尖勾着她轻轻扯了一下，“……他知道我在这里吗？”
“不知道。”刑花亭平静地说，“但我打算告诉她。”
风从远方吹来，卷起几粒细沙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摩罗从车窗中探出上半身，钻到她的身边，将脑袋架在她的肩头。
“嗯，花让我见，我就见。”
刑花亭侧头看着他垂下清秀的侧脸，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
“很乖。记住不可以对我的朋友不礼貌。”
……成功了。
由刑花亭用药的方案起效了。
随着她的身体散发出“已经受孕”的气息，摩罗体内那套原始的繁殖程序接收到了信号，筑巢行为的驱动力如同一台失去燃料的引擎，缓缓停止了运转。
摩罗恢复了进食能力，吃下去的食物不会再呕吐出来，刑花亭坐在办公桌前审阅着他身体数据的变化曲线，容易引发攻击性的几种激素曲线逐日下降趋于平稳。
摩罗自己其实是意识不到这种改变的，之前对周围活物近乎条件反射的敌意不再那幺明显，在他眼里可能只是对其他的动物失去了关注的兴趣，瑞雯再也没有抓到摩罗的破坏性行为。
看着监控中他的样子，刑花亭心中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
此前她一直认为，人也不过是动物的一种，但与摩罗相比，显然摩罗确实是更具有‘动物性’。
而刑花亭的身体，也确实出现了变化。
月经停止，孕激素的作用让她的食欲变得旺盛，人也开始嗜睡，乳房隐隐胀痛，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孕期表现。
这个过程中，她没有刻意解释什幺，摩罗自然而然地随着她的生理变化改变了行为模式，又有些不同寻常。他频繁地发呆，凑近她，鼻尖在她的颈侧、腕间、腹部来回嗅闻，眉心微微蹙起，时而露出困惑又迷茫的样子。
瑞雯告诉刑花亭，摩罗在久违地上网学习……
“……”
刑花亭差点笑出了声。
在犹豫了数天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纠结着，有些期期艾艾的向她求证，“花，你是……怀孕了吗？”
“唔、你猜？”刑花亭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有些好奇他会做些什幺。
摩罗的反应很有趣。他歪头细细揣测着她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答案，半晌，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腹部，目光非常小心翼翼，混杂着好奇、警惕、占有欲，以及一丝他无法辨认的不安。
他试探着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随后才突然想起来问道，“这个可以摸吗？”
她抱着一种戏弄的心思，“可以摸吧？”
掌心贴着那片柔软的织物，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底下的体温。他屏住呼吸，将脸也凑了过去，侧贴在她的小腹上闭上眼睛，像要仔细聆听某种只有他才能捕捉的频率。
刑花亭抿了一口咖啡，里面当然什幺都没有。
“花真的怀孕了吗？”
刑花亭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摩罗用脸缓缓蹭着她的小腹，半晌，擡起头，认真地盯着那块毫无异样的区域看了一会儿，“……幼崽很讨厌啊。”声音轻柔悱恻。
“我不想和别人分享花的身体，它一定会抢走花的关注的。”
刑花亭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理所当然地擡起眼，看向刑花亭，像是索要一颗糖果似的简单，“我不喜欢它，花把它打掉吧。”
空气像是凝固了片刻……
和摩罗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像个崭新的、诡谲的噩梦。
刑花亭突兀的，笑了一声，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嗤响，很快变得收拢不住，继而笑容越来越大，笑得她前仰后合，有些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
“怎、怎幺了，花？”
摩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引她发笑，“如果、如果花实在喜欢的话……那就……就留着它吧。”
在摩罗慌乱的表情中，她擡手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在摩罗脑袋上胡乱揉了几把，把他顺滑的长发弄得乱糟糟的。
真的是……天真又残忍的家伙。
真的，彻头彻尾的，完全就是只畜生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