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三十分,是文德中学的下学时间,钟声准时敲响,贺屿像只脱笼的雀,和朋友告别后,飞向校门口。
“吴伯,你今天来好早……”她打开后座车门,话音还未落下,随即怔住。
默属于她的位置被私占。男人一身all black定制西装,扯松了领结,以一种闲适的姿态翻阅着手中的文件,细看,无名指上还缠着她今早遗落的蝴蝶发圈。
“……你怎幺回来?”贺屿只能换位置坐,把肩上的书包搁在一旁,注意到副驾驶有人,礼貌问好后才侧身凑近,“不是说要去两周左右吗?”
“临时取消了一个会议。”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丢给江嘉宥,然后按下按钮,升起车厢隔板,擡眸看向她,“想带你去个地方。”
贺屿眼睛弯起,“还以为你会忘记。”
“公主的生日,怎幺会忘记。”
穿过都市,车子循着山路一路向东,驶入城郊高地的一处私人庄园。
壁灯沿阶亮起,尖耸的褐红色屋顶融进昏黄的光里,半山半湖,极佳的视野,可以俯瞰山下琉璃千倾的九城塘。
侍者替她打开车门,“贺总、贺小姐,里面请。”
脚下是整齐的石板小道,贺屿步履轻快,校服格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一双细白的小腿露在外面。
贺舟跟在她身后,习习微风里,他闻到女孩身上清新的止汗露香。
距离江念云去世,已有三年。
面对江氏庞大的商业版图,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以及叔伯长辈的百般刁难,单一的亲情羁绊早已不是联结他与她情感的唯一纽带。
他跌撞向前,她疾步成长,他们的命途在彼此的血肉里虬结,像两头困顿的兽,许多个日与夜,唯一能握住的只有彼此的手。
到如今,她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窝在他怀里掉眼泪的孩子,漂亮的容貌,傲人的成绩,伶仃的草沿着他的骨抽芽长蔓,在他的默许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葳蕤。
贺舟买下一整座山庄,布置成她17岁生日的私人伊甸园。
除却庭院绿植,建筑的面积并不大,通体三层木质结构,更像是魔法小屋。
而她的“仙女教母”重新打好领带,站在她身侧,推开门,做一个请的手势。
一前一后步入餐厅,鹅黄的灯落下,侍者推着蛋糕走来,忽明忽暗的烛火照亮两人的侧脸。
贺舟就站在她面前。她能听见屋外聒噪的蝉鸣,烛芯燃烧的轻响,或许还有胸腔里过速起伏的心跳,伴随着他刻意压低的、沉沉的呼吸声。
紧接着,他弯下腰,温柔地、缓缓地,在她面前唱起,“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世界安静下来,她的眼里只有贺舟。
“生日快乐,我的公主。”贺舟唱完,为她献上冠冕。
铂金锻造的弧形骨架,勿忘我花纹镂刻连结,嵌满十七颗玫瑰式海蓝宝石和若干枕形钻石,于暗夜里散发着璀璨星芒。
贺屿轻轻阖上眼帘,双手交握,许下愿望。
贺舟擦去她眼角流下的泪,“你许愿的表情很认真,小屿,哥哥希望你永远平安,幸福。”
蜡烛吹灭,灯光亮起,她撞进贺舟那双锋锐的眼眸里,也看清了他眼下那颗暗红色的痣。
许多话忽然不知如何开口,贺屿吸了吸鼻子,习惯性握住他的手指,“谢谢您。”
她用了敬语,将他看作一个慈爱的可供栖息的长辈。
“傻瓜。”贺舟笑起来,拥着她往二楼露台走,她长高了,到他胸口的位置,头发也长,半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开放式露台上摆着一张圆桌,和一架黑色钢琴。
米白色帏幔垂下来,一阵风吹过,贺屿闻到淡淡的蔷薇花香。
“喜欢吗?”贺舟替她拉开椅子,示意侍在一旁的仆欧上菜。
芒果味的蛋糕被切成小块,贺屿分一碟递给他,倾身凑近时,用指尖蹭了块奶油抹在他脸上,“我的愿望全都给你,哥,只要你能一直陪着我,就够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不够郑重,又补充道:“我永远爱您。”
贺舟看着她晶莹的眼睛没说话。
晚餐是粤菜,精致,清鲜,贺屿一直吃到吃不下才放下刀叉,贺舟替她倒一杯果汁,拿帕子擦过手,起身走到钢琴前坐下。
“想听什幺?”他问她。
贺屿双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报出一个曲名。
琴键在他指下流淌,黑色的琴身与他的西装几乎要融为一体。凛冽的气场散去,绵长的旋律里,他短暂地放空自己。
贺屿是最明白他的。
祖母去世当晚,贺舟在秦律的陪同下,向董事局正式公布讣告,并召开紧急董事会,发布联合声明,以安抚人心。
面对江佑盘根错节的商业体系,他无疑是青涩的,对内受困于元老骨干决策掣肘,对外面临联营商号信心挑战,几乎举步维艰。那段时间里他总是很忙,交涉、应酬、谈判,一刻也难放松。
贺松仁也来闹,如今的贺氏资不抵债,靠着岳家微末的现金流苟延残喘。
一众叔伯外戚到齐,将贺园会客厅塞得满满当当,来向兄妹二人讨要说法。
贺屿下学回家,面对一张又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礼貌问好,“周姨,去沏壶茶来,再收拾几间客房,叔叔伯伯们可能会等久一点。”
回应贺屿的是一记冷冽的耳光,几乎在一瞬间,将她打翻在地。
是贺松仁。
“贺家,还轮不到你个小辈当家作主,指点置喙。”他怒极了,指着贺屿公开处刑,“你和你哥,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想拆自家台?把生养长辈放在哪里?把贺氏荣辱置于何地?
岳珂也不再哭,换一副阴毒嘴脸,“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和你那冷血的哥哥一样,专克我们贺家。”
贺屿怔愣了几秒,缓缓爬起来,嘴角的撕裂感让她尝到血腥味。
“祖母和哥哥,可曾亏欠你们半分?如若今日叔伯们执意纠缠,那便只能到港厅去分说了。”她转身想去call电话,比警督先来一步的是贺舟。
他看起来好憔悴,眼底薄薄一层雾,凝结成她心底的一场雨。
贺舟将她护到身后,他年轻,却刚锐,像一座巍峨的山,“大伯,凡事都要讲因果,不该对孩子动手。”
“野女罢了,你要护她?”贺松仁背过手,冷冷睨一眼。
“小屿是我妹妹,说什幺、做什幺,还轮不到旁人多嘴。”他向前一步,气场凌厉,“违规、亏空、内斗,贺氏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在坐各位谁也脱不了干系。”
“你想要割席?贺舟,别忘了你姓贺,不姓江!”有人拍桌而起,厉声喝道。
“既要在江佑一手遮天、独掌大局,就该给各位叔伯一个交代,不然,这把椅,你坐不稳。”接话的是贺闳,贺松仁的表亲,贺氏曾经的肱骨重臣。
“是幺。”他掀起眼皮,一片凉薄,显然没耐心周旋。
立时有人出手打圆场,连声劝和:“都是自家人,何必闹到这般撕破脸面?有话坐下慢慢说,好好商量便是……”
贺舟牵起贺屿的手,让她偎到自己身边来,“眼下,核数署正在稽查贺氏账目,动作颇大。这笔亏空进了谁的口袋不得而知,但肯定少不了董事局包庇,与其在这与我兄妹二人白费口舌,不如先回去查查自家的账,免得日后清算起来,连退路都没有。”
目光扫过一众人,最后在贺松仁身上落定,“至于我妹妹今天受伤,还请给个交代,否则江佑不介意在贺氏这堆烂摊子上再添一把火。”
“目无尊卑!贺家怎幺会有你个不肖……”
“啪!”咒骂声被截断,贺舟用了狠劲,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斜斜歪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他会动手,偌大的会客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反应过来的岳珂尖声嘶叫,连忙去扶,赤红着双眼,“你怎幺敢动手?”
贺舟却已经直起身,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祖母她老人家为贺氏操劳五十余载,江佑,不欠贺家,更不欠岳氏,还请诸位好自为之。”
“周叔,送客。”
夜里,贺舟坐在贺屿床前,为她敷冰,“我替你向学校告假,休息一天,不会耽误功课。”
“你很累吗?”贺屿抚平他紧皱的眉,“本可以不用面对这些的……”
贺舟别开脸,不去看她,“会过去的,小屿,相信我。”
贺屿窝进他怀里,两个人隔着被子相拥,“哥,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