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红港迎来湿冷的雨季。和往常一样,贺屿下学后先回贺园简单换洗,再由周叔送她去医院。
临走前,前厅的电话响起,那声音盖过窗外的雷雨,尖锐又执拗,扰得贺屿心烦意乱。
她接起,短暂沉默后,听筒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我。”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安静。
他显然猜到是她,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能听清我说话,对吗?”
“嗯。”贺屿连呼吸都在抖。
“你寄的邮件,每一封我都看过,抱歉,不是故意不回你。”
贺屿鼻尖一酸,她难过极了,“哥,祖母病得很重,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你会回来的,对吗?”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她听到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砂轮摩擦的脆响,一阵沉默过后,他的声音再度传来,“贺屿,如果你愿意来伦敦,我可以抚养你。”
意料之外的答案,贺屿阖上眼帘,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温热的泪顺着眼睑滑下,穿过那颗小小的痣,变成她绝望的泥沼。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命名为原点的十字路口。
“祖母很想你。哥哥,你该见她最后一面,“她在逼他,用尽力气,一字一顿,“我等你回来。”
回应她的,只有听筒那头一声极轻的叹息。贺舟没再多说什幺,便挂断了电话,独留贺屿一个人困在原地,怔怔出神。
第二日午后,卧床多年的江念云,强撑着病体缓缓坐起身,要亲自交代后事。
西装革履的男人垂首立在病床边,待江念云喘匀了气,才低声开口,“江太,这份是江氏名下七成股份的转让协议,受益人是贺舟先生。另外两份关乎贺屿小姐,一份是您在红生银行的信托基金授权书,一份是贺园的房产过户文书,都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
江念云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云影,话却是对坐在一旁的贺屿说的,“好孩子,不用替我难过,人终有一死,强求不得。祖母只盼你能平安长大,自由、茁壮、无忧无惧……”
生命的流逝在这一刻格外清晰,贺屿束手无策,也说不出一句话。
从希思罗机场出发,到素万那普转机,九千六百四十七公里航程,凌晨三点,飞机落地红港。
司机早已候在廊桥外,贺舟片刻未歇,直奔圣保禄医院。
他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医院的走廊,长而幽深,像一条宽而冷的锁链,紧紧捆住每一个人的咽喉。
贺舟推门而入时,贺屿正跪坐在江念云塌前,老太太平躺在床上,嘴里,鼻腔里插满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贺舟俯身拥住女孩单薄颤抖的身躯,目光落在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喉间艰涩地唤了声:“祖母。”
医院外,记者将门口围个水泄不通,话筒、灯光、摄像头,密密麻麻织就一张窥视的网。
痛不关己谁又会感同身受,众人翘首以盼,老太太几时几分咽气,豪门变故够不够劲爆,自家新闻能不能抢占头条。
一辆黑色林肯缓缓停在楼下,贺松德尚未站稳,便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团团围住。
“江念云女士高达千亿港币的遗产将如何分配?是否留有遗嘱?遗嘱内容是否会对外公开?”
“江佑控股、贺氏集团等核心企业的股权和控制权将由谁承接?此举会对集团运营产生什幺影响?”
“江女士安葬地点是否已经确定?是否会与先夫贺谦先生葬在一处?”
“红港金融业的格局或将因此改写,是否会对您接下来竞选议长产生影响?”
犀利、直白,每一个问题都足够将这位贺二公子狠狠钉死。
随行的保镖上前驱散人群,贺松德冷硬的声线压过周遭喧嚣,“抱歉各位,无可奉告。”
紧接着,贺松仁夫妇也匆匆赶来,却被守在病房门口的秦律师一并拦下:“老太太尚有要事交代,还请三位稍作等候。”
凌晨四点三十分,一条新闻登上板报头条,通栏黑体标题:贺氏掌舵人江念云病逝,享年79岁。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港股早盘应声震荡,贺氏系股票开盘即跌停,市场观望情绪浓烈。一代传奇落幕,亿万遗产待分身家,这场牵动红港商界的豪门更迭,也由此正式拉开序幕。
江念云的后事交由兄妹二人全权负责。
太平半山挂满白灯,江氏、岳氏齐到,这座宅子因为主人的离世热闹起来,张罗寒暄,讽刺至极。
灵堂里烟雾缭绕,喃呒先生的诵经声混着女眷断续的哭唱。贺屿守着灵牌跪在棺侧,门外花圈堆叠,挽联在咸湿的海风里扑簌作响。
贺舟给她热一碗红豆粥送来,“饿不饿,要不要去睡一会儿,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贺屿接过,只吃几口便放下,攥着他的衣角,“哥,你恨我吗?是我逼你回来,将你我缠在一块,哥,我只是怕,怕自己一个人,哥,对不起……对不起……”
“小屿,好孩子,你听我说……”贺舟擡手拭去她眼角的泪,“不管我是否回来,你的抚养权都只会在我手上,这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粥碗,亲自舀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送到她唇边,“大伯也好,我父亲也罢,他们想要的从来只有钱与权,你不在范畴之内,祖母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早早设下信托,通过股权变现资产转移,一步步架空贺氏……”
陈年旧事,贺屿多少听过一些,曾几何时,江念云也和小秋姑姑一样,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
贺谦这一生娶过两任妻子,江念云并非原配。
当年,贺夫人难产,诞下贺松德后撒手人寰。彼时,受外部经济冲击,红港深陷金融寒冬,股市信心崩盘,市场哀鸿。内失主母,外逢巨变,双重打击下,贺氏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为稳固根基,贺谦选择与江氏政治联姻,江老爷子晚来得女,对这唯一的继承人视若珍宝,爱如明珠。
可庞大的家族利益下,亲情也可以换做交易筹码。
江氏愿意注资接盘,条件是交出横滨港口经营权。外贸作为贺氏核心且从未动摇的命脉,拱手相让,也意味着贺家自此退出决策核心,沦为附庸。
时移世易,到如今,贺氏才真正成为一副空壳,资产、权柄几经洗牌,江氏已然稳稳站在红港商界舞台中央。只要他愿意,签下股权转让书,贺舟,便会是江佑控股名正言顺的唯一话事人。
他继续说道:“至于接不接受,是我的事情,选择出国也是我的决定,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贺屿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哥,如果有一天你选择离开,丢掉我,我也毫无怨言。”
“我既许过承诺,便不会有那一天。”贺舟将她搂在怀里,声音沉而笃定,“贺屿,无论将来发生什幺,我都会把你抚养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