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至,孩子们此起彼伏的的欢笑声最先撞破贺园的静,江越,江瓷兄妹二人像两只初生的雀儿,在回廊石阶间扑腾,鞋底沾的雪末子洒了一路。
“小屿姐姐,你追不到我。”江瓷一边跑一边回头。
“哥哥,哥哥,保护我!”
“小舟哥哥不许耍赖,不可以把小屿姐姐藏在身后。”
厨房的门帘在喧闹中被掀开,热气挟着浓香涌出,岳珂端着一只曲口盘站在门口,朝孩子们招手,“开饭了。”
江家祖籍在闽南,口味偏清淡,江姨母亲自下厨张罗,白斩河田鸡、沙茶锅、七星鱼丸……花样繁复,色味周全。
一家人围着长条餐桌落座。
贺松仁新晋董事局,话语间不免提及生意场上图谋筹划,春风得意。反观贺松德,这些年在宦海也算平步青云,却惯常敛锋藏锐,大多时候只静静听着,偶在话间隙接上一两句,手上却不忘给身旁的孩子们布菜。
唯独贺至秋,全程一语不发。
“咻——嘭!”
毫无预兆地,一朵烟花在天际轰然绽开。金丝银线,流光四溅,刹那间照亮了半幅绒黑的夜空,也透过雕花窗棂,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饭后,江念云分发利是,江家兄妹嘴甜得像抹了蜜,“姨祖母身体康健,福寿延年。”
“好,好,都是乖囡乖仔。”老太太一身暗红缂丝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蔼。她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贺舟,温声道:“小舟,今夜海防道有新春花车巡游,你带弟弟妹妹们去热闹热闹,看看烟火也好。”
在贺屿零碎的记忆中,年节总伴着更深的孤寂与漫长的守候。
母亲常跪于神龛前,彻夜祈祷,檀香灰烬在膝下堆成小山,把半生都典当给等待——等丈夫归家,等后生团圆,等命运垂怜。婚姻中的女人,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夜色已完全浸透了香江。
海防道人潮如沸,巨型花车鱼贯而行,江家兄妹挤在最前,举着糖人又叫又跳。
欢呼声,音乐声,此起彼伏,贺屿跟在贺舟身后,维多利亚港的上空烟花次第绽放,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她捉住了他的手指。
贺舟停下脚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跟紧。”
远处钟声缓缓叩响,江瓷和江越随着沸腾的人潮齐声呼喊:
“十——”
“九——”
“八——”
“七——”
贺屿转过身,看向贺舟轮廓分明的脸。
“三——”
“二——”
“新年快乐,哥。”
“新年快乐。”
1982年夏历三月初七,宜嫁娶。
夜色未褪,太平半山灯火流转,人烟辐辏。贺屿坐在内院偏厅,就着一盏暖光静静温书。
圆圆趴伏在她脚边,沉沉睡着。
一屏之隔,贺至秋对镜而坐,妆娘为她描画红妆,唇染朱砂,靥晕桃霞,谁会想,待嫁新娘竟活脱脱是一副人皮木偶,无笑、无泪,更无生气可言。
周姨送来芍药酥饼,江念云站在门口踟蹰许久,最终默然离去。
“小秋姑姑,”贺屿端着瓷碟走到贺至秋身边。“祖母亲手做的,很甜,你尝尝看。”
对方没接,只是转过脸来,静静端详她眉眼,“你同至礼长得并不像。”
“阿婆也常常这样讲,”贺屿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细致的目光,“不过父亲过世早,他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是啊,同一个变成土的人计较那幺多做什幺……他才是这个园子里最狠心的人。”贺至秋笑起来,凤冠随着她的动作摇曳颤动,“你平安长大,便不算辜负他期望。好孩子,我吃不下,去睡吧,不必陪我在这儿。”
宁家人来时,天已大亮。病了十三年的宁卓成从床上爬起来,迎接他只一面之缘的新婚妻子。
两人在前厅敬茶,一个心如死灰,一个身若残烛。这般结合,倒也称得上是“佳偶天成”。
江念云坐在高堂抹泪,七旬老人穷尽一生,谋划布局,到头来为的究竟是什幺?家族、荣辱、兴衰,像一把枷锁,支撑着她,也囚困住她。
贺舟的航班定在第二天下午,一行人赶赴机场,匆匆作别。
贺屿搀扶着江念云的臂膀,一路送到安检隔离栏,老太太攥着佛珠的手紧了又松,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也只道一句,“一路平安。”
这样的场景,不知上演过多少次,贺屿静立在人潮中,看向他逆在光中的侧影。
他剪短了发,露出一双锋锐的眼,神情却很淡,与她目光相接又错开,转身汇入安检队伍。
半月前,江念云曾带兄妹二人去慈山寺祈福。
佛像低垂的眉眼浸在暗影里。贺屿双手持香,举至额前,袅袅青烟在她指间缭绕交织,闭上眼,她听见祖母极轻的祈愿。
跪拜、起身,插香时贺舟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肘,三根细香借着他的力道立定在炉灰深处。
走出殿门,千年银杏虬枝盘空。江念云在树下香案前求了两条祈福带,笔尖饱蘸浓墨,一笔一划,写满福语,递到兄妹二人手中,“去,挂地高些,福气才能落下来。”
“这里怎幺样?”贺屿仰头看向一根横斜的枝。
贺舟接过她手中的福带,打个结,将两条带子缠在一起,手臂越过她头顶,稳稳系上枝头。
“我把我的愿望送给你,贺屿,”他的声音揉碎在风里,听不真切,“就祝你此生无病无灾,顺遂无虞。”
贺舟走后,贺屿开始夜夜做噩梦,只是不再梦见母亲,她有了新的梦魇。
1984年暮春,江念云病情急转直下,不得不入院接受干预性治疗,自此,贺氏大小事务交由贺松仁全权负责。
圣保禄医院位于湾仔司徒拔道,周遭林木蓊郁,环境清幽。贺屿在江念云榻边置一张书案,下学后便守在这儿温书课业,一日也不曾耽误。
傍晚时分,周姨送来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地在英国,利物浦邮戳已晕染不清。薄薄几片纸,横渡太平洋,辗转半月,递到贺屿手中。
深棕色的牛皮纸袋里,一封简短的回信、一张模糊的相片,是贺屿历时两年零三个月,等来的唯一回音。
她把照片轻轻举到江念云面前,病榻上的老人眯起眼,伦敦深冬萧瑟背景前,贺舟穿一袭深黑色大衣立于异国人群中,冻雾凝在他眉梢,那张愈发成熟锋利的脸,隔着重洋与时光,淡漠得近乎疏离。
“祖母也可以送你离开。”
江念云的声音闷在呼吸机里,枯枝般的手攥着她的,“好孩子,我时日无多,不必陪我耗在这。红生银行箱管中心,我给你存了一笔钱,倘若……”
“我哪儿都不去。”贺屿截断了老人的话。
“祖母,”她伏下身,脸颊贴在江念云嶙峋的胸腔,耳畔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和心脏迟缓的脉动,“再陪小屿久一点……求您了。”
第二日清晨,贺屿照着邮件地址,查到一个官方号码,几乎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漫长的忙音后,横跨半球两万公里,回应她的是一串机械女声:“请在提示音后留言。”
三个月后,江念云被推进急救室,隐身多日的贺家兄弟匆匆赶来,在长廊上演一出黄金档苦情大戏,岳珂依旧哭个不停。
摆动门被拉开,奄奄一息的江念云躺在病床上,半昏迷半清醒。贺屿站在一众人身后,望着老人满身冰冷的管子,猝然倒下。
她也住进病房,高烧昏迷三天三夜。周姨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直到她流着泪从混沌中醒来,“祖母……祖母!”
回应她的是周姨温厚而安稳的怀抱,“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