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珠洗完澡出来,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灯光在偌大的屋内撒了满地。
宋如晦的浴室真的说明了什幺叫做资本家的可恶,一个堪比白玉珠的出租屋大小的房间内竟然有两台巨屏电视,极简风的沙发,然后再是淋浴间。
白玉珠真的很想问问他,请问您是边洗澡边看电视吗?
但是她好像和宋如晦没有很熟,于是还是将想问的话统统咽了下去。
她拿着宋如晦早就给她准备好的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忽然听见宋如晦的声音:“饿了吗?我这里有宵夜。”
宋如晦将手附在冰箱上,随后冰箱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排一排的食品保鲜盒。宋如晦从上面取下来,然后转身问她:“意面?”
白玉珠懵懵地摇头,她其实不是很饿,但在宋如晦的面前好像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心又开始砰砰直跳。
于是她抿唇低头说:“谢谢。”
但白玉珠却没有像预想中拿到,擡头去看的时候,发现宋如晦已经拿出了另一个,背对着她依然在说话:“想吃中餐吗?”
宋如晦说对了。
白玉珠并不知道她的双眼亮了起来,宋如晦背对着她轻轻笑了。
他关上冰箱门拿起了手机,划拉屏幕说:“中餐要吃现做的比较好,但是现在这个时间大概只有烧烤了。”
宋如晦好像有什幺预知的能力一样,总是能精准戳中白玉珠心中想的什幺,不管是吃中餐还是吃烧烤,都没有让白玉珠感觉到厌恶的选项。
宋如晦观察着白玉珠脸上的表情,露出了然的笑意,他将手中的手机递给白玉珠,然后说:“对面是阿尘,你想吃什幺跟他说就好了。”
白玉珠看着聊天框上干净而简介的页面,心中的震惊又一次浮现上来。
卫生间的电视,凌晨的助理,黄浦江旁边的房子,明明都是及其有钱的配置,但宋如晦本人好像也没有很难接近。白玉珠偷偷观察他,观察他垂头正在翻找什幺,灯光照亮了他一侧的脸,在这样具有偏向性的灯光里,宋如晦好像变得更好看了。
白玉珠感觉到心脏停跳了一拍,想起刚刚触摸着宋如晦胸膛的手,皮肤的触感像是一点就燃的火星,腾地一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宋如晦从吧台柜下拿出了一瓶波士顿金酒,白玉珠趁着他倒酒的时候小声问:“你不需要休息吗?”
“我失眠。”
宋如晦平静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两只水晶杯里很快倒了三分之一的金酒,随后他又取出一瓶鸢尾花液倒进杯中,整个液体开始缓缓变蓝,呈现出一种干净的大海的颜色,然后加几块冰,再倒上气泡水,一杯酒就被推到了白玉柱面前。
白玉珠小心道:“因为那个梦魇吗?”
“那东西叫梦魇?”宋如晦问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之前以为,是因为这东西的存在,才导致我睡不好,但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宋如晦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的睡眠好像被别的东西困住了。”
他擡起眼看向对面的女人,看着灯光洒在她胸口,干净的棉质睡衣衬得她气质更加干净,像是书里素雅的广告模特。
白玉珠却不知道宋如晦在想什幺,反而小声说:“梦魇会让你陷在虚假的,痛苦的梦境里无法脱离。”
“虚假的吗?”
宋如晦忽然出声打断白玉珠的话,然后问道:“也就是说梦魇带来的梦境是不能相信的对吗?”
白玉珠不知道怎幺的,就想起了今天自己亲临的那个梦。
尽管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相信梦魇所创造的一切,但是还是无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这个影响让她在宋如晦的灼灼目光中变得犹豫起来,甚至在他问出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停住了嘴。
她不是不想说真话,只是在犹豫。
宋如晦将她留在房子里过夜,半点没有逾越的举动,而且还对她很好,这让白玉珠本来都咽回去了的话再次吐了出来。
不止是告诉宋如晦,也是告诉自己。
梦中的一切都是不作数的,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都是假的。
白玉珠下定了决心,擡起头直视着宋如晦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对。
宋如晦显然松了一口气,他眼神也挪开到了一旁的吧台上面,透过大理石的反光,看见白玉珠心事重重的脸,随后才道:“刚刚梦魇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东西。”
白玉珠看见一块妖核被拿了上来,那块妖核超越了普通妖怪的妖核大小,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紧皱的纹路,像是一块被迅速抽干变硬的心脏,上面还泛着淡淡的妖气。
这块妖核很值钱很值钱,白玉珠如果能拿到这块妖核去卖掉,那幺今年的房租都有着落了。
正想着,宋如晦就将这块妖核推到了她面前,声音好听,说话也好听:“我要这东西也没什幺用,你拿去处理吧,毕竟这是你的功劳。”
白玉珠死死盯着那块妖核,小心翼翼地问:“给我吗?”
宋如晦点点头,看向她笑:“这是你应得的,不需要推辞,另外……”
宋如晦将一张黑色质地的薄卡放在了桌面上,上面的图案很简洁,就是几条金色的丝线连接着,像是一条黑夜中的银河,旁边的金色卡芯很大,还被环绕了一圈,让白玉珠的视线一下就被抓住了。
他将这张卡推到白玉珠面前说:“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卡的主人是我的,密码是你每天早上坐的公交车的数字,重复两遍。五十万是我给你的酬劳,为了帮我,你差点受伤,我本想给你加钱的,但是微信转账一次性不能超过两万。”
他又在讲一些听起来很不符合他身份的话了,白玉珠低头看着那张卡,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晶石在向她招手,而且有了这五十万,她就可以奖励自己买一辆普通的小汽车去上班了。
“给我的吗?”
白玉珠又一次指向自己,确认地问了一遍。
宋如晦神色很认真:“是给你的。”
“我说出的所有话都不会收回,你不用反复跟我确认,这样会显得你很不自信。”
宋如晦直起腰身,同白玉珠道:“你从见到我的时候,就一直在质疑你自己,但其实你值得这些东西。”
值得五十万,值得夸赞,也值得过上好生活。
白玉珠擡起眼,只看了一眼宋如晦,又很快地慌张移开视线。
宋如晦说的很笃定。
“我不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什幺,但是白玉珠,你其实很厉害。”
白玉珠不记得那张卡最后是怎幺到她手里的了,最后这张卡出现在了她带来的背包里。
同时不记得的,还有她到底是怎幺喝上一口酒的,烧烤是什幺时候送来的,这些记忆都是空白的。
不过这些事情,宋如晦后来承认都是他的错误,他并不知道白玉珠的酒量并不好,以至于一两杯下肚就已经神志不清了。
白玉珠记得之前在蛇族,有长辈说蛇是不能喝雄黄酒的,但是白酒可不可以?洋酒又可不可以?
这些,白玉珠通通不知道,她只知道,宋如晦是个好人。
他有钱又温柔,会调酒,还舍得给钱,就算她喝醉了,也没有乘人之危做出什幺不好的事情来,更没有在得知她的法力之后,将她关起来做研究。
如果宋如晦是她老板就好了。
这是白玉珠断片之前的唯一想法。
宋如晦望着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的白玉珠,醉醺醺的脸上泛着一抹淡淡的红色,她的手臂上开始浮现浅蓝色的鳞片。
宋如晦转身,将自己面前的酒倒了个一干二净。
他撑着水池边缘的手指猛地缩紧,盯着酒液在水池中旋转,最终被虹吸到无影无踪。
然后他转过身去,脸上的温柔渐渐地添上一种痴迷,他俯下身,缓缓凑近白玉珠,近到能闻到白玉珠身上的酒气,鼻尖还能碰到她的头发。
琐碎的感官一点点拼合而成,好像将宋如晦本来残破的心一点点地粘起来,他克制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复上白玉珠的手。
他迷恋一般地用指尖擦过白玉珠的皮肤,然后五指和她贴在一起,几秒过后,他缓缓收紧,五指插入她的指缝间,变成了两只紧紧牵起的手。
宋如晦盯着她手臂上的浅色鳞片看了一会,淡蓝色的,像海面上的月光,很漂亮。
刚刚白玉珠失去意识前说他什幺来着?
宋如晦,你真是一个好人。
好人吗?
宋如晦忽然嗤笑一声,好人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地从他身上剜肉,将他凌迟。
白玉珠已经忘记了一切,然后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宋如晦心底蛰伏了很久的情绪忽然一下子冒了出来,要怎幺形容呢?大概是一种自我厌弃。
宋如晦一直很讨厌自己,以白玉珠做镜子的话,他宋如晦连滩烂泥都不是。这种想法已经萦绕在他心上许多许多年,他不知道这些情绪到了后面会变成什幺,此刻他知道了。
白玉珠的自卑让他意识到,这些年来她过得并不好。
都是他的错。
他遏制住了自己的呼吸,垂下眼睛,强迫自己理智回笼来战胜铺天盖地的思潮。
一,二,三……
他心中缓缓数着数字。
等数到一千,他差不多能平静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远处黄浦江上模糊的汽笛。宋如晦低下头,呼吸越来越乱,完全没有平静下来。
他不得已只能将额头抵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数字已经来到了六百开头。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她熟睡的脸。
他的手擡起来,食指指腹悬在她脸颊上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沿着她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遍——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描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用一生才能做完的事情。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她的唇角。
顿了片刻,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轻轻地,吻过她的唇角。
心中默念的数字早已经断掉,不知道到了多少,他挫败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温柔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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