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白玉珠只能感觉到疼痛。
她的眼睛被浓稠而腥的血糊住了,就连睁开眼睛这个动作都变得很艰难。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是想要杀死一只梦魇,该不会自己被这只梦魇杀死了吧?
一阵苦涩漫上心头。
因为一个男人的请求,或许还有他外表的加持吧,就答应了要杀掉一只梦魇的请求,其实她的修炼一直没有什幺效果,终究还是自己高估了自己。
所以她是被那只梦魇杀死了吗?
好像没有。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在睁开眼的那一刻,看见了倾覆的破碎的宫殿。
从断壁残垣中依然能看见这座宫殿完好的时候宏伟的样子,一圈淡蓝色的光晕中,无数颗夜明珠散落在地,遂成一片一片的琉璃。
周围传来哀鸣和痛苦的呼喊,微微的震颤中,好像天地都发出悲伤的颤抖。
白玉珠趴在地上,浑身因为疼痛而乏力,又因为乏力而脱力,整个人俯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擡起头看看周围发生了什幺。
她看见了满地狼藉,横亘在道路中间的尸体,那是一条龙啊。
自鸿蒙初始,天地初开,山海经还没有在这世上有记录的时候,龙就存在了。
他们就像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记录者,也是最强大的物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后来总有想要屠龙的人或者妖出现,但龙只是轻轻一蔑。
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过是会消失的,和永恒比起来,太过微不足道了。
这是白玉珠第一次见到龙。
蛇族中有一个传言,神树认可的蛇,终会化为蛟,而蛟或许有天会化成真龙。
对于白玉柱来说,成为蛟,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而眼前的龙,已经死了。
龙身上钉着淡蓝色的钉子,那些钉子全都是用内力转化而成的,如冰晶一般的锋利长钉,一颗一颗,钉得及其密,以贯穿的姿态没有留下丝毫的活路。
一种铺天盖地的悲伤涌了上来,明明白玉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可是这具身体好像在通过某种连接给她传递着情感,这种情感足够痛心,明明自己并没有遭受外在的痛苦,心脏却已经裂开,撕裂了眼前的一切。
突然,一双白色长靴出现在了白玉珠的视野里,紧接着,一直有力的手忽然摁住了她的头,强迫她脸接触地面。
这种带有绝对的侮辱性的动作让白玉珠不自觉地开始挣扎起来,她想要挣脱开桎梏去看看到底是谁,可是那双手的力量显然更大。
忽然,她听见头顶有声音,苍老而疲惫:“如晦——”
鸿蒙的大钟敲响在耳边,天地都开始震颤,用尽了全力撑在地上的双手之上,覆盖上了另一个人的手。
温热的,和这片混乱格格不入的,温柔的,白玉珠想起了这些词汇。
刚刚在她头顶的外力消失了,随着一片淡金色的光晕洒下,白玉珠终于可以擡头。
她擡起头,看见了宋如晦的脸。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张口轻轻呼唤道:“白玉珠?”
天地在震颤中开始崩塌,红色的液体暴涨如同翻涌暴怒的海水,掀起滔天的浪朝两人而来。
宋如晦垂眸,仿佛置身事外,他依然说得很慢很淡:“别怕。”
宋如晦的手附上了她的眼睛,黑暗如期而至。
血水涌入了她的口鼻,窒息,然后——
白玉珠猛地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上是漂亮的灯线。
微风缓缓吹来,她的手掌感受到了身下的地毯柔软的毛质。
她可以动了,浑身上下出了一身薄汗,窗外的微风都吹不透她发闷的脑袋。
她缓缓转头,发现自己还在宋如晦家里。
屋里开了灯,宋如晦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白玉珠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迅速起身,发现宋如晦胸口上一道极深的疤痕正缓慢渗出血,即便如此,他依然擡起头看了一眼白玉珠,笑道:“你醒了?”
他的笑显然是在疼痛中挤出来的,因为疼痛,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微微地抽搐,睫毛也在发颤,垂眸的时候不自觉地咬紧了牙根。
白玉珠急了,她忙问:“是那个梦魇做的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宋如晦迟疑着点了点头,白玉珠一听更是急躁:“你只是个普通人,被伤害后会发生什幺你知道吗?你有可能会死?”
宋如晦擡起头看着她勉强笑道:“怎幺会……?”
白玉珠看他这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索性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立刻问:“你家里有没有医药箱?”
一个大总裁,没有私人医生总会有药箱的吧?
宋如晦偏头说:“在卧室……”
白玉珠转身跑向他指的方向,在整整齐齐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医疗箱。
宋如晦在灯光下因为受伤而显得苍白无力,双手垂在身侧,壮硕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伤口也跟着渗出血来。
白玉珠顾不得看他优越的身材了,左手运功放在他的伤口上。
人类温热的体温从她的掌心透来,伤口上的血缓缓凝固,然后消散。
幸好宋如晦的伤口不深,白玉珠估计是梦魇的垂死挣扎,幸好不会对宋如晦造成什幺伤害。
但她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梦魇是完好无损的,甚至有些嚣张,自己醒来的时候,梦魇已然消失殆尽。
白玉珠突然想起了梦里的宋如晦。
她顾不得自己的手还放在宋如晦的胸膛上,突然问他:“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什幺了吗?”
宋如晦视线从她的手上收回来,然后笑着说:“记得。”
“梦魇被你的刀直直贯穿后想要逃跑,我害怕你出事想要去查看,没想到他还是想要杀了我,就在我以为我快要死了的时候,忽然感觉你出现在了我身后,在他抓住我之前,你就杀死了他。”
白玉珠迟疑着指自己:“我吗?”
宋如晦点点头,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带着炽烈的欣赏:“对。”
“你好厉害。”
他冷不丁来这一句,让白玉珠忽然感觉到了羞涩。
白玉珠其实也不确定发生了什幺,自己失去意识后难道杀掉了那只梦魇吗?
她正要继续问的时候,宋如晦忽然说:“我的伤好了,谢谢你。”
白玉珠这才低头去看,原本可怖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条淡淡的疤痕,尽管不能完全地去除,可是总比流着血好得多。
白玉珠收回手,不知道该说什幺。只能低着头,盯着沙发发呆,好像又回到了日常工作里那个胆小的白玉珠。
但宋如晦显然没打算让这段对话冷却下来,他的语气带着些许玩味,好像在逗她一样:“你的手好凉。”
她猛地擡起头,看进了宋如晦的眼中。
他的双眼中坦荡荡,什幺也没有,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又或者是一种关心。
“你出了很多汗。”宋如晦又说。
他坐在她面前,逆着灯光,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但白玉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上。
“嗯,刚才做梦——”她顿了一下,“没什幺。”
宋如晦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胸口的伤虽然止了血,但那条淡粉色的新疤还泛着微微的红。睡衣随着动作敞开,能看到里面的精壮的肉体。
他没有追问,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懂得点到即止。
白玉珠不想说的,他就可以不听。
他的视线从白玉珠的衣服上扫过,随后转身去了衣帽间。
没过半分钟,他就拿着一套睡衣出来了。
米白色的睡衣,纯棉质地,上面还带着标签,表示这套衣服并没有过主人。
“浴室在最里面,洗个澡换上休息一下吧。”
白玉珠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宋如晦已经将衣服放在了她的膝盖上。然后转身摁下了关窗帘的开关。
一层一层的窗帘缓缓合上,将窗外的风景彻底隔绝起来,整个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好像随着窗外灯火消失的,不止是灯光,还有声音也一并消失了。
白玉珠叫住他:“我……我没有换洗的……”
她有些难为情,但宋如晦几乎是立刻就懂了她的意思,转身又去了衣帽间。
随后他拿着一个小小的伸缩抽拉袋子出来了,白玉珠接过的瞬间宋如晦说:“一直有备着,总算有人用上了。”
白玉珠又低下了头,她顾不得回应宋如晦的话,整个人脸上像烧红了一样快步往屋内跑去,浴室的门开又关,剩下宋如晦一个人在客厅中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听到浴室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后,他缓缓坐下,摸出了一块坚硬的黑色的东西。
那是他刚刚从梦魇身体中掏出来的东西,是这只梦魇的“心脏”,也是一直怪物的妖核。
他捏着的妖核姿势像是捏着一只死去的虫子。微弱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轻蔑地笑,一种讽刺的轻蔑,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轻蔑。好像这是一个早就被他在心里判了死刑的东西,如今终于看到了它的结局。
但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幺一样,这种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只梦魇企图将白玉珠拉回到以前的记忆里去,这是宋如晦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
而这怪物的行为显然得到了另外的授意,这也是宋如晦不会允许的事情。
他知道这世上有千奇百怪的方式能够延续寿命,或许是他曾经的寮友,又或者是不知道的人,悟到了这种方式。
可是他们不应该来接近白玉珠的。
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的长生终结,然后再以不为人知的方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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