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成型的梦魇竟然会对一个普通的人类产生怨恨的情绪,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白玉珠知道,梦魇这种生物是吸食梦境中的能量为生,他们通常会先等待人类入睡,然后进入他们的梦境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宋如晦甚至都无法入睡。
这只梦魇显然不是冲着吸食能量来的,它是冲着搞死宋如晦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白玉珠猛地站了起来,而天花板上的梦魇显然也感觉到了什幺,它缓缓地挪动了自己的腿,一条一条又长又细的腿移动着将他的身体拖拽着换了个方向。
宋如晦坐在沙发上缓缓擡起头,看向那只梦魇。
后者显然感受到了白玉珠身上的味道,低而细的声音在屋内由小渐大:“嘶——”
白玉珠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压迫感,这种感觉上次出现,还是蛇族长老惩罚她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是用自身的法力凝聚成的威压。
白玉珠看向旁边的宋如晦,后者依然保持着仰头的状态,锋利的下颌线在白玉珠的眼中显得很镇静,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白玉珠心中默起法力,浑身开始冒出耀眼的金光,一丝光朝着宋如晦而去,在他身边变成了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
确定宋如晦安全后,白玉珠忽然缓缓俯下身。
她的瞳孔从原来的圆瞳,变成了一道竖起的线,双手指甲迅速变长变硬,洁白的牙齿也长出了唇外,森然可怖。
白玉珠回敬那只梦魇的,不是威胁般的低吼,更不是像对方一样发出战前的试探。
反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驱使着白玉珠动了。
她双手中凝聚成了两把金色的匕首,跃起的瞬间冲向了天花板上的怪物。
那怪物微微侧身躲开了她的攻击,随后迅速回身朝她吐出一团黑雾,这团黑雾朝着白玉珠的方向靠近,像水炮一样根本无法给人反应的机会。
白玉珠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更多的灵力。
然后她感觉到了阻碍。
她的灵力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在经脉的中段。在丹田以上,胸口以下的位置,有一股阴寒的力量死死地压着,让她每次运气的时候都像是逆水行舟,每推动一寸都要耗费平常三倍的力气。
白玉珠咬紧牙关,将灵力一寸一寸地往上顶。
她修炼了几百年,在蛇族虽然是最低等的存在,但基础功法她没有落下过一天。每天深夜,在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小房间里,她都会盘腿坐在床上,吸收晶石里的灵气,一遍一遍地运转周天。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但她一直在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练。在妖界的时候,她练功是为了在神树祭祀之后还能活下来。来人界之后,她练功是为了维持人形。从来不是为了战斗,也从来不是因为有什幺远大的目标。
但她就是没有停下。
那团黑雾在半空像是被什幺东西阻住了,直接就停在了那里,进退不得,梦魇见状却好像一点也不急。
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冷,白玉珠呼出的气息隐隐带上了白雾。窗户玻璃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外面的江景变得模糊不清。
宋如晦呢?
白玉珠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屋内的这种温度,人类都会觉得寒冷,宋如晦现在在干什幺?
下一刻,她忽然想起来了什幺,扭头去看宋如晦,却发现他的背后已经出现了巨大的黑影。
这个黑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虫子,又长又细的触须离宋如晦的脖颈只有分毫的距离,白玉珠看不清它的表情,但是却好像听见了它的狞笑。
白玉珠没想到这只梦魇是有自主意识的,甚至会用调虎离山计这种东西。
宋如晦好像还没察觉到一样,垂着头坐在那里。
不对,白玉珠忽然意识到,这种温度下人类不应该还清醒着,这只梦魇到底想干什幺?
白玉珠一个闪身后撤,然后对着那团黑雾扔出了手中的匕首。
金色的匕首像是一道闪电,穿过黑雾朝着对面的怪物面门而去。
而白玉珠自己则松开紧紧扣着天花板的双手,脚下借力,冲向了宋如晦。
宋如晦身上的金光先暗淡了一下,随后在身后怪物的触碰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宋如晦缓缓擡起头,看见了朝自己而来的白玉珠。
她咬着牙,黑色的瞳孔已然变成全金色,皮肤上隐约浮现着鳞片,冲自己而来的时候比窗外的风还要快。
下一秒,宋如晦面前的黑雾吞没了她。
屋内又一次恢复了昏暗,只剩下了宋如晦和那只怪物。
怪物静静地站在宋如晦身后,像一只观赏自己零食的动物。
但宋如晦却没有动静。
他安静的背影像是一滩死水,死水之下藏着什幺,没人能看清楚。
就在怪物缓缓弯折自己的身体朝宋如晦靠近时,忽然一道淡蓝色的光一闪而过,下一秒,怪物的一条腿就从空中掉到了地上,本来不成形的黑色雾气也凝结成了形。
怪物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让它意识到自己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
宋如晦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来,死水微澜般的视线穿透了怪物,将它照得毫无遁形之处。
他的声音是毫不吝啬的冰冷:“白玉珠人呢?”
是问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正前方那只梦魇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那种抖动是本能,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反应。
梦魇没有回答。它往后挪了一步,身体压得更低,像是在准备逃离。
宋如晦往前走了一步,周身忽然炸开了一圈淡蓝色的光。蓝光所过之处,地板上的白霜瞬间融化,又瞬间结冰。墙面上的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茶几上的水杯里的水在一瞬间凝固成了一块冰坨。
他的手中,寒气缓缓凝结成了一把冰晶长剑。
淡蓝色的长剑散发着寒光,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
宋如晦的声音不耐烦起来:“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梦魇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
见它如此,宋如晦的神色变得晦暗不定。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擡起胳膊,长剑缓缓向前,怪物想要逃跑,却发现浑身根本无法动弹。
宋如晦擡起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动作随意得不成形。但正前方那只最大的梦魇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第二条腿从身体上脱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关节处精准地拧了下来,黑色的血雾喷了一地。
断腿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宋如晦脚边,他擡脚踩了上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踩灭一个烟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它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是源于连逃跑都忘记了的恐惧。
宋如晦停在它面前,低头看着那团颤抖的黑影,脸上带着一种嘲讽的笑意,手中的长剑却猛地刺入了梦魇的身体,像一颗长钉,牢牢地将怪物钉死在地上。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五指张开,直接插进了梦魇的身体里。
梦魇的身体是虚的。
白玉珠的匕首穿过去的时候,像刺进了一团雾。但宋如晦的手插进去的时候,雾变成了实体。
他抓到了什幺。
空气中响起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淤泥里拔出了什幺东西。
梦魇的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它的腿疯狂地抓挠地板,在地板上划出十几道深深的沟痕。它的嘴——如果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有嘴的话——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哀嚎。
但宋如晦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手继续往更深处探去,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找一个不太好拿的抽屉里的东西。
然后他找到了。
他往外一拽。一团漆黑的东西被他从梦魇体内扯了出来,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有几道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微微跳动。
眼前的怪物长啸一声,整个身体瞬间炸开,黑色的液体喷涌,溅了宋如晦满身满脸。
然后宋如晦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冷笑还没成形就被压了下去。
他的身后,白玉珠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她双目紧闭,双眉紧皱,脸上浮现着难受的表情。
宋如晦转过身,看向白玉珠。他脸上的冰冷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垂下了眼睛。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的手指还在滴着黑色的液体,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
他本以为白玉珠会醒来,急急忙忙地清理着手上的东西,但随即,他发现了不对劲。
白玉珠一直没醒,她像是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发出细密的汗珠。
这像是被梦魇困住了的情况。
宋如晦快步走上前,一下子跪在了白玉珠面前。
他想将自己的魂识放进白玉珠的梦中,却发现怎幺也进不去。
白玉珠此时就像一只没有缝隙的、完全封闭的机器,躺在那里,看不清里面,也分辨不出到底发生了什幺。
更别提叫醒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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