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珠吃完火锅,依然被宋如晦开车送回去。
路上白玉珠有些好奇宋如晦为什幺自己开车,按照电视剧里的情节,宋如晦这个地位的人应该会有专门的司机。
宋如晦听到她的问题后轻轻一笑:“少看点电视剧。”
没有正面回答,但也不算没回答。白玉珠坐在宋如晦的副驾上,宋如晦的车总是来回换,这次是一辆很大的越野车,从外表看也不算很昂贵的车辆,宋如晦的一切都和电视剧里面的一切截然相反。
有时候他低调的过分,有时候又很张扬。一切好像全都随着他的心情变化,让人捉摸不透。
宋如晦依然把车停在了白玉珠家楼下,目送着白玉珠上楼,不多不少,从不多逾越一步。
临上楼前,白玉珠犹豫再三还是问:“官司的事情……”
“我会解决。”
宋如晦干脆利落地说出来,眼中全是笃定和沉着。双眼似乎在说话,说着你大可以对我放心。
白玉珠上楼打开门,没有开灯的客厅亮着幽暗的光,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差点以为家中进了贼,浑身的肌肉缓缓绷紧。
门慢慢打开,白玉珠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冰箱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冰箱前站着一个穿睡衣的人,听见开门的声响,那个人在黑暗中回过头。
“玲珑?”
白玉珠声音带着错愕,看向自己的舍友——黎玲珑。她的嘴角还带着食物残渣,浅黄色的动物肉在灯光下闪着淡蓝色的质地。
黎玲珑看清眼前人是白玉珠后,有些惊喜地朝他招手:“快来快来,冰箱里不知道为什幺多出来好多好多好吃的!”
白玉珠关上门缓缓走过去,站定在冰箱面前。
冰箱里放着一个被打开的小冷柜,柜子里用纯米纸包着的松露被吃掉了一半。而下一层同样也有一个小机器。机器上面有一行字“外抽式真空机”。
整个冰箱就被这样的一个个小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黎玲珑还在一边状况外:“在看什幺呀?你买的吗?”
白玉珠摇摇头,她看着黎玲珑懵懵的脸,笑了一下:“别人送的,你喜欢的话可以随便吃。”
冰箱里的东西最后被黎玲珑吃完了,白玉珠一点都没有沾。
不知道是不是托了宋如晦的福,白玉珠的官司从一开始就进展的特别快,但是到了开庭前,身为被告的生一却申请了延迟开庭。
这个消息的短信发到白玉珠的手机上时,白玉珠正在吃午饭。
听太峨法务的建议,她整整一个月没有去过生一,当然,也没有人给她打电话。
她的生活变得好安静,每天的“工作”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还胖了不少,就是银行里的钱不见变多。
但是就在白玉珠山穷水尽的时候,手机里忽然收到一条微信转账消息。
宋如晦很久没有跳到前列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定金。”
一万元的金额。
什幺定金?
下一秒,宋如晦的头像上那个红色的1,变成了2。
“今晚,来我家。”
第三条,一个定位——黄浦滨江,某栋白玉珠只在房产广告上见过的楼盘名字。
白玉珠提着提前买好的一瓶酒,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分钟,终于站在了那栋楼下。门口的保安打量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她就报上了名字,对方立刻换了一张笑脸:“白小姐,宋先生在等您,这边请。”
电梯是直达的,四面都是镜子,光洁如新,干净到没有一点污渍,显然被保洁打扫了几百遍。在任一一面镜子前,白玉珠看见自己穿着洗到发白的牛仔短裤和一件条纹T恤,手里提着一瓶子、用礼品盒包好的酒,脸上带着一种明显没睡好的倦容。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换一件衣服再来的。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又长又深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浅棕色的双开门,门半开着,夜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黄浦江上湿润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船鸣。
白玉珠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江对岸的灯火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倒悬在天上。游船缓缓驶过江面,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金色的尾巴。远处的陆家嘴三件套通体明亮,在夜空中划出冷峻的轮廓。
风很大。
落地窗的玻璃门完全敞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卷起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翅膀在空中翻飞。风里有江水的气味,有远处传来的城市白噪音,还有一丝淡淡的冷香。
然后白玉珠看见了宋如晦。
他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
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的丝质睡袍。袍子的料子很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收束的腰线。睡袍的下摆只到膝盖,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他赤着脚站在露台的石板地上,头发没有打理,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睡袍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以下大片紧实的肌肤。月光落在他胸口的轮廓上,勾出几道浅淡的阴影。衣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像是随手一拢,随时都会散开。
白玉珠猛地别过脸去,从脖子开始往上红透了。
宋如晦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窘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礼品盒上,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
“你买的?”
“嗯。”白玉珠把礼品盒举到胸前,挡住自己的脸,“小东西,为了感谢您在困难时候的帮助。”
宋如晦从露台走回来。他经过白玉珠身边的时候,那股冷香变得清晰起来——是他身上的气味,混合了沐浴露和昂贵的木质调香水,还有江风带来的清凉。
他从她手里接过礼品盒,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节。
白玉珠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你写的字……”宋如晦低头看着蛋糕盒透明盖子上的那行字,念了出来,“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觉得这几个字有点意思。
“嗯。”白玉珠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官司的事……虽然还没做,但是我还是要感谢您……”
“你不欠我。”宋如晦把蛋糕盒放在餐边柜上,转过身看着她,“是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白玉珠擡起头。
“什幺?”
宋如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关上了玻璃门,风一下子被隔绝在外面,纱帘缓缓落下来,房间恢复了安静。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灯光慢慢变亮,原本明亮的窗外也渐渐暗淡下来。
白玉珠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她坐在沙发的边缘,屁股还有些发软,脊背却挺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动作像是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宋如晦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
白玉珠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片裸露的皮肤,最后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白玉珠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因为你的出现我才开始怀疑——”宋如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能让我睡觉的东西……可能不能用科学来解释。”
白玉珠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吗?”她的声音很轻。
宋如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的。”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睡袍领口垂下来,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紧实的胸膛,“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我房间的天花板上会浮现一个东西。”
他修长的食指从身边擡起来,缓缓伸直指向天花板。
白玉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什幺东西?”
“一个黑影。蜘蛛的形状,但看不清脸。”宋如晦的语气依然是那幺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它会在我天花板上爬。从墙角爬到床的正上方,然后停在那里,像是低头看着我。持续一个小时左右,天快亮的时候就会消失。”
“持续多久了?”
“半年。”
白玉珠愣了愣:“你数了?”
“第一天我以为是梦。”宋如晦说,“第二天我确定自己醒着。第三天我试着去看清他,但是我感觉到被什幺东西压着,根本看不清。后面的每天,它都来,而且……变得越来越大。”
“你不害怕吗?”
“一开始有一点。”宋如晦说,“后来就习惯了。但这个习惯让我更不舒服。”
白玉珠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正常人,不应该习惯这种东西的存在。那种“习惯”本身就是一种警告,说明这个东西正在侵蚀他的感知,模糊他对现实的判断。
“试过换房间睡吗?”
“试过。它会跟过来。”
“请人看过吗?”
“请过。三个所谓的风水大师,两个道观的道士。”宋如晦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屑,“收钱的时候都很自信,来看了之后都说没问题,收了红包就走了。其中一个还在电梯里问我是不是在拍综艺节目。”
白玉珠沉默了。
她大概知道那是什幺东西了。
“白玉珠。”
宋如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幺?”
“在想——你为什幺会找我?”白玉珠擡起头直视他,“因为我会用意念凝结一条线让别人出丑吗?”
宋如晦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你会法术。”他说,“我知道你能用那种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白玉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是什幺人?”
在看到她的法术后毫不害怕,甚至还会主动靠近的人,会是什幺人呢?
“一个普通人。”宋如晦说,“一个被不知道什幺东西缠了半年的普通人,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的普通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
“你看我的黑眼圈。连专用的化妆师已经开始抱怨了。”
不知道为什幺,这句话让白玉珠差点笑出来。
宋如晦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认真,“今晚你在这里,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睡袍领口彻底开了。锁骨下方大片大片的皮肤暴露在白玉珠面前,线条紧实,肌肉并不夸张,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贴合在骨骼上,像是精心雕琢过一样。腰间的衣带不知道什幺时候松开了一些,腹部隐约可见的肌肉轮廓在丝质布料下若隐若现。
白玉珠猛地移开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
“你能把衣服穿好吗?”
宋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袍,好像这才注意到自己穿得有多“随意”。
“在家里。”
“你家里有客人。”
“你不是客人。”宋如晦说,语气依然平淡,但白玉珠总觉得他在观察她的反应,“你是来帮我的。”
白玉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怪物这件事上。她是蛇妖,修炼了几百年,时间并不算长,贸然对付一个并不知道是什幺层次的怪物心中实在是没底。但是,不管怎幺说,宋如晦确实帮了她很多。没有他,她现在已经被生一扫地出门,灰溜溜地滚回舟山了。
有句话说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好。”白玉珠说,“我帮你。”
宋如晦轻轻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
“先吃蛋糕。”
白玉珠眨了眨眼:“什幺?”
“我买了蛋糕。”宋如晦站起身,走向餐边柜,睡袍在他身后掀起一阵微风,“不一起吃点?”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盘子两把叉子。白玉珠看着他解下蛋糕盒上的粉色丝带,揭开透明盖子,拿起蛋糕刀,从正中间干净利落地切了一刀。
“这块是你的。”他把盘子递给她。
白玉珠接过盘子,叉子戳进奶油里,没有吃。
“你不怕我在蛋糕里下毒?”宋如晦又在说冷笑话了。
白玉珠憋着笑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草莓酱有点酸。”
“忍着吧,反正也改变不了。”
白玉珠差点把手里的蛋糕扣在他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半,宋如晦靠在在主卧的沙发上,白玉珠反而坐在床边。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江对岸的灯火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宋如晦的睡袍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幽暗中,白玉珠感觉到宋如晦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
但她俨然已经没有空思考这些问题,她关闭了自己的外感,现在的她就像一条真正的蛇。
不用眼睛看,用身体去感应。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房间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
白玉珠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天花板的角落里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房间的空气里倒入了一桶冰水。她调动魂识,将感知力凝聚在感官上。
天花板的西北角,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在缓缓显现。
起初只是巴掌大的一小团,像一滴墨水滴在白纸上,然后那一滴墨开始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头,又长又细的躯干,一条一条长出来的腿——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倒着匍匐在天花板上。
然后它开始移动。
缓慢地,无声地,沿着天花板爬行。
从墙角爬到吊灯旁边,再绕过吊灯,继续向床的正上方移动。
它的动作是扭曲的,像是一个被操纵的木偶在空中卡顿着行动。
白玉珠能感觉到宋如晦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影停在了床的正上方。
然后它慢慢地低下了头。
那是一只没有凝成人形的梦魇。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巨大的头朝向下方,朝向床上的宋如晦。虽然看不清表情,但白玉珠从它的姿态中读出了一个清晰的情绪——
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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