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客厅的简陋木桌此刻像一块被精心陈列的珍奇柜,正中央手工吹制的玻璃皿里是整只布列塔尼蓝龙虾,虾身已经对半剖开,雪白的肉质间镶嵌着珊瑚色的虾籽,虾黄如熔金般流淌。
旁边浅口的定制瓷盘上,厚切Otoro正缓慢回温。边上附着一小撮新鲜山葵。斜对角,阿尔巴白松露被静静搁在特制的玻璃罩下。铜锅冒着细微的热气,里面是布雷斯鸡熬制的清汤,汤面上浮着几丝藏红花,汤勺是定制的珍珠母贝勺,搁在汤碗的边缘。火腿架上Cinco Jotas的橡果火腿被削成透光的薄片,深红色的肉理间嵌着雪白的油脂。旁边的夕张蜜瓜,剖开的瓜瓤橙红如落日,浸着自身的蜜汁。
奶酪盘上,Stilton蓝纹奶酪已经软化成泥,还有一小块Epoisses,内里柔软得能用勺子挖着吃。无花果是新鲜黑皮紫肉的,切面上露出草莓色的果肉,顶上缀着几片可食用金箔。吉拉多生蚝被撬开在冰盘里,蚝肉边缘泛着翡翠色的光泽,每一颗都配了一小勺Mignonette醋汁,里面切着指柠的果粒,像小小的鱼子酱爆开酸味。
最后,桌角摆着瓶Salon香槟,冰桶是纯银的,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酒杯边放着Beluga鱼子酱,那一粒粒灰黑色的圆润光泽像极了海底的黑卵石。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穿过香槟的气泡,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斑。
白玉珠拘谨地和宋如晦对坐。对面人看她一动不动,语气里有些疑惑:“不喜欢?”
白玉珠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不是不喜欢,是没有吃过。她之前在网上看到人说吃西餐是需要顺序的,这个顺序的对错彰显了这个人是否有品味。
而显然,宋如晦一脸稀松平常地叫人送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她所了解的部分。
但下一秒,对面的人就立刻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
他表情很认真,“你想吃什幺?”
白玉珠小心翼翼不敢看他的眼睛,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叫道:“肉!”
她动物的本能在叫喊着,但也仅限内心里而已。
然而下一秒,宋如晦便问:“要不要吃火锅?”
两个人最终还是坐到了火锅店里,喧闹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锅底沸腾的咕嘟声此起彼伏,红汤里翻滚着辣椒与花椒,空气中弥漫着牛油厚重的醇香,混着蒜泥、香油和现切牛肉的腥甜。
隔壁桌的笑声和碰杯声交织,服务员端着长柄勺穿梭其间,叮叮当当的瓷碗碰撞声不绝于耳。连呼吸都变得热辣而急促,仿佛整个人被丢进了一口大锅,连耳朵里都是油星子迸裂的噼啪响。
阿尘提前找好了包间,两人从后门进去,没有人注意到。
白玉珠总觉得一个人来吃火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一大锅的锅底,不能点很多种菜,最关键的是,在周围都是人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显得孤零零。
这是她第一次和第二个人来火锅店。甚至是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
白玉珠总觉得怪怪的,但是对面人倒是一副完全适应了的样子。
菜单摆在两人之间,宋如晦没有要拿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白玉珠,似乎在等她作出反应。
这不是一场面试,也不是什幺相亲吧?
白玉珠鼓起勇气问:“这一顿……是您请客吗?”
宋如晦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点了点头,直起身子说:“让你请客是不是太资本家了?”
白玉珠这才放下心来,捧起了菜单。
铅笔在她手上不断地转圈,几根手指飞速地变换,偶尔停住只是为了在菜单上画上一个对勾。这个频率很快,宋如晦数了,有时候能达到两道三秒就画一个。
白玉珠越点越开心,开心到脸上地表情都开始放松下来,有时候看到特别喜欢的菜还会露出笑容来。
宋如晦全程都没有说话,等到白玉珠将菜单翻了个遍后才意识到这件事。
她擡起头,带着一种不好意思说:“宋先生,您……您吃什幺呢?我可以帮您画。”
宋如晦又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说话,门外的人声鼎沸隐隐约约透过紧闭的门板传进来,白玉珠无法忽视这些声音,但也无法忽视眼前人的眼神。
“不用叫我宋先生,也不用对我称呼为‘您’”
宋如晦没有回答她问题,反而说了一件白玉珠从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白玉珠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快速地看了一眼菜单,一个也没有勾选,然后说:“就这些吧。”
服务员来拿走了菜单,临走前再三确认:“两个人这些可能有些多,为了避免食物浪费……”
她话还没说完,白玉珠立刻说:“我可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亮亮的,好像是在邀功一样,服务员都被闪到了一下。
门再次被关上,房间内又只剩下了两个人,于是又回归到沉默中。
白玉珠忽然问:“刚刚您找人送来的……那些……那些西餐,不吃会不会浪费啊?”
宋如晦唇角微微翘起一点,随即又落下去:“我叫人放在你房子的冰箱里了,顺便提醒你们一句,冰箱该收拾了。”
白玉珠的舍友黎玲珑是个三班倒的工作,这导致她有时候下班根本没有地方的餐饮店是开门的,所以她会在冰箱里放很多东西来准备。
但是……
“那些东西放在冰箱里会不会坏……”
宋如晦摇摇头道:“但是味道还是会变不好。”
白玉珠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就吃了。”
“不用后悔。”
宋如晦忽然说。
“不用为你做的任何一个选择后悔,人漫长的一生不会因为后悔就有所改变。”
漫长吗?
白玉珠敏锐地捕捉了这个词汇,在妖的眼中,人的一声根本用不到漫长这个词,宋如晦会用这个词让他有点意外。
锅底很快就端了上来,又麻又辣的气味瞬间随着沸腾的气泡一点一点充斥着整间屋子。但菜整整过了十几二十分钟才端上来,在这个时间的空隙里,连个人一直没有讲话。宋如晦淡然地喝着茶,眼睑始终淡淡地垂下,手掌放在桌面上淡淡地敲击着。
先上来的是牛肉。
白玉珠盯着那盘鲜切牛肉,眼睛几乎要贴上去。肉片薄得透光,血水微微渗出,在盘底汇成一小滩殷红。
宋如晦没有动筷子。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玉珠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低头时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此刻那片阴影正随着她吞咽口水的动作微微颤动。
“可以吃了。”他忽然开口。
白玉珠像得到赦令一样飞快地夹起一片牛肉,探进红汤。她数了十五秒,捞出,在油碟里打了个滚,整片塞进嘴里。脸颊鼓起来,眼睛眯成缝——那是纯粹的、不掺任何社交礼仪的满足。
被食物慰藉的白玉珠好像突然想起了刚刚宋如晦说的那些话。
“您……你刚刚说不用叫您,也不用称‘您’。”她咬着筷子尖,有些艰难地改口,“那我叫你什幺?”
“宋如晦。”
“直接叫名字?”
“不然呢。”
白玉珠觉得哪里不对。她活过的年头不算短——以妖的尺度来看甚至还算年轻——但她清楚地知道,人类社会里,刚认识两天的人是不会直呼其名的。尤其是对方看起来比自己有钱很多、体面很多、可能也年长很多。
“宋先生”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
“宋……”她试探着,“如晦?”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让宋如晦执冰水杯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垂下眼,用公筷从清汤锅里捞出一条煮透的青菜,放进白玉珠碗里。
“吃点素的。”
白玉珠盯着那条青菜,表情复杂。
她擡头想说什幺,发现宋如晦又在看她。于是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油碟的蒸汽里,假装刚刚什幺都没有发生。任由沸腾的咕嘟声填充着沉默。白玉珠又涮了几片肉,速度却慢了下来。她的筷子尖在肉盘和锅之间来来回回,像在进行某种纠结的仪式。
“你刚才说……”她终于还是问出口,“不会为做的选择后悔。”
宋如晦放下冰水杯,等着她的下文。
“那你后悔过吗?”
锅底又翻涌了一下,溅起一小滴红油,落在桌面上。
宋如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白玉珠的肩头,落在她背后的。
“后悔的事太多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后悔没有用。所以我后来只做不让自己后悔的事。”
听起来就是不后悔的意思。
宋如晦露出一个“我知道你在想什幺”的表情,然后听到白玉珠问:“那……你帮我解决生一的事情,公司的股东没有说什幺吗?”
宋如晦听到这话缓缓笑了:“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太峨。”
随即他慢慢说:“太峨没有上市,不用面对任何独立审查,我没有家人,没有家族控股和股权稀释的任何担忧,我一个人享有100%的股权。简而言之,你可以把太峨想象成一个国家,而我……”
“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宋如晦的形容有些出乎意料,他的用词不在乎任何褒义或者贬义,只在乎用词是否精准,哪怕在如今,也毫不避讳地称呼自己是皇帝。
但是白玉珠是真的经历过皇帝时代的妖,对于眼前并没有经历过却称呼自己为皇帝的宋如晦,她下意识小声嘟囔:“皇帝也太夸张了吧。”
宋如晦对白玉珠说的话不置可否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为“文静”
宋如晦的经纪人。
宋如晦拿起电话,还没等对面发出声音,他立刻说:“不接。”然后挂断了电话。
白玉珠微微瞪大眼睛,宋如晦主动解释:“让我接一个电影。”
“哪个导演的?”
“崔因江。”
“那是大导演啊!为什幺不去!”
白玉珠一下子激动起来就忘记了形象,声音都变大了。
宋如晦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问道:“你很想让我接?”
白玉珠意识到了自己有些越界,身体又慢慢缩回去,变回了一开始沉默的样子。
宋如晦说:“我说过,我只做不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因为我做的每件事都有每件事的原因,所以我现在不接,也是因为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宋如晦讲话,白玉珠从来都没有听懂过,不过他似乎是在给自己解释为什幺不这幺做。
为什幺要跟她解释呢?他们连熟人都算不上。
火锅的汤底沸腾了,又一轮煮熟的食物可以吃了。
在雾气的背后,白玉珠根本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听见一声:“我想请你帮忙。”
白玉珠突然想起上次宋如晦说的那句有一个忙要帮。
“什幺?”
“帮我杀掉一个人,啊不,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幺的东西。”
白玉珠一下子差点把嘴里的毛肚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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