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珠一夜未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光微熹。
早上五点半,她起来洗漱,镜子里的白玉珠了,双目发红,脸色苍白。手机已经充满了电,上面不停地弹出软件信息通知。
她来不及去看,去公司要先坐地铁,然后转公交。
上海地铁的早上,不管是去静安的还是漕河泾的,都挤得无处落脚。
白玉珠有时候在想,如果她法术再强大一些,是不是就可以瞬间移动到公司楼下,不用遭这些痛苦呢?
从人挤人的地铁上一路下来,转坐上了公交车,白玉珠终于抢到了一个座位。
得了空,她掏出手机来刷一刷微博。
然后她发现,她的微博已经消息通知栏的红色数字一直在上涨。
热搜第一位:#宋如晦 砸相机#
热搜第七位:#生一广告拍摄现场#
点进去,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偷拍的。画面里,代拍们疯狂往前挤,中间夹杂着谩骂声和尖叫声。然后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镜头晃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一个女孩身上。
白玉珠看见了视频里的自己。
往下再看,就是宋如晦前一晚在酒店被拍到的照片。
在闪光灯下的他皮肤泛着冷感的白,眼睑下泛着淡淡的红,因为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地下有粉丝开始说他很疲惫。
因为宋如晦的身份,基本粉丝都是战斗力极强的红人粉,真心没几个,拱火最擅长。
被摔相机的私生发声后,为了给宋如晦的行为解释,他们只能将全部的责任都推到生一这边来。
说生一的管理不够严格,说生一的安保有问题。
宋如晦日常的工作已经足够辛苦了,却还要他面对这幺差的安保环境,生一到底有没有人在好好上班?
这些话看起来只是正常的问责,但是生一已经给出了处置方式。
白玉珠的脸色渐渐失去全部的血色。本来苍白的脸一瞬间变得像是快要灰飞烟灭。
生一买了热搜,把她推到了大众面前。
公交车摇摇晃晃,白玉珠的手在发抖。
她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突然看见了一条最多赞的评论:
“生一的安保一直就这样啊,我担上次拍摄也是这样,你们也不看看生一负责拍摄的场务是谁呢?我们可都知道,代拍能进去还能是自己闯进去的吗?”
这条评论下面,她的微博工作账号被一遍遍地圈起来,怎幺滑都滑不到底。
白玉珠关掉了手机。
事已至此,生一竟然没有一个人给她打电话,那幺生一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
他们打算弃车保帅。
这件事它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一个顶级的广告公司,每个人都应该为这个公司的存在燃尽鲜血,而她白玉珠,就是那个将要被推进火炉的人。
可她心中隐隐带着一丝不甘。
这种感觉到了公司更加强烈。
前台看见她,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脸说:“Cathay让你去一趟会议室。”
白玉珠点点头,放下包就往会议室走。路过工位区的时候,她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不装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会议室的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Cathay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旁边还坐着一个白玉珠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擡头看了白玉珠一眼,目光冷漠得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坐。”Cathay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玉珠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白玉珠。”中年男人开口了,“我是公司法务部的刘律师。今天找你来,是想谈一下前天拍摄现场的事。”
白玉珠没有说话。
“视频你也看到了吧?”刘律师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她面前,“现在舆论发酵得很厉害,已经有赞助方打电话来问情况了。公司需要尽快出一个声明。”
“什幺声明?”白玉珠的声音很平静。
Cathay抢过了话头:“你才入职公司一年多,按理说这次的事情公司可以直接跟你解除合同。但是考虑到你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公司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什幺机会?”白玉珠依然平静。
Cathay和刘律师对视了一眼。
刘律师清了清嗓子:“公司打算发一份声明,说明当天的混乱是由现场场务人员的处置不当导致的。你作为场务助理,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了报警器,进而激化了矛盾。公司会表示已经对相关人员进行了内部处理,并且承诺加强管理。”
白玉珠听完,沉默了很久。
“您的意思是,要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不是推卸责任。”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是厘清事实。当天确实是你按的报警器,视频里很清楚。公司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所以,你们是要开除我?”
白玉珠低头看了面前的文件,那是一份声明,也是一份自愿请辞的信。
刘律师笑了:“我们不是开除,我们是希望你思考一下你的职业规划,从你的职业表现来看,你好像并不胜任你的工作。”
“所以呢?你们不打算抓到是谁在贩卖进场名额吗?”
白玉珠终于将心中的那点疑惑说了出来。
一旁坐着的Cathay脸色一变:“我们是在说你的事情,你不要扯到别的事情上。”
“这是别的事情吗!”
白玉珠擡高了声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或许是跟Cathay一年多来的相处,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需要变,自己的行为也需要变,只有向Cathay学习,自己好像才能在气势上压倒她。
“如果你们抓到内部人员贩卖进场名额给黄牛就说明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完全在按照一个标准的SOP在办事,你们却打算把我推出去解决一切的事情,生一就是这幺对待员工的吗?”
她本以为自己的厉声质问能得到一个柔和的解释或者让步,没曾想对面的刘律师却笑了一下,那种笑及其残忍,又很无奈:“你误会了,我们并不是打算牺牲你。”
“我们只是经过了评估,发现你不适合这个岗位,而已。”
“你知道的,我每天都要处理你们这些人的事情,手底下几百号人,我每天都要处理一大堆,我没时间也没空去像你说的那样做个侦探,查人抓人。”
Cathay也在此时开口了。
“我们简单点好吗?白玉珠,拜托,潇洒一点。”
她忽然想笑。
从头到尾,她做错了什幺?
是那些代拍围堵艺人,她按报警器维持秩序,是她的错?是Cathay当着所有人的面辱骂她,是她的错?宋如晦砸了相机,也是她的错?
她什幺都没做错。
但这份声明要她承认一切都是她的错,还让她“潇洒一点”。
“如果我不签呢?”白玉珠问。
刘律师的笑容淡了一些:“那就只能按工作不合格处理了。而且,如果因为你个人的原因导致公司声誉受损,公司保留追究你违约责任的权利。”
“什幺违约责任?”
“你的劳动合同里有保密条款和损害公司声誉的赔偿条款。”刘律师翻到合同的某一页,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根据这一条,赔偿金额最高可以追索到你年薪的三倍。”
白玉珠的年薪是十二万。
三倍,三十六万。
“你们……”白玉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们不能这样。”
“我们是在给你选择。”Cathay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签了,大家好聚好散。不签,后果你自己承担。”
白玉珠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没有回工位,直接走进了卫生间,锁上隔间的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好奇怪,明明是这样屈辱的时刻,白玉珠竟然没有哭。
她的脸上干干的,身体热到能烧熟一片牛肉似的。
她掏出手机,开始翻看通讯录。
合作伙伴?那时接近陌生人的存在。合租的室友?那是点头之交。
蛇族的人吗?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昨晚白绡的神态。
讽刺、轻蔑。
而蛇族的大部分人甚至不会对着她露出这副表情,大部分人只会茫然地看着她问:这是谁?
她把通讯录翻到底,又翻回来。
最后,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一个温和的男声问:“您好,请问有什幺可以帮您?”
白玉珠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一半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哽咽,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她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白小姐,从您描述的情况来看,用人单位的做法确实存在不合规的地方。但是——”
“但是什幺?”
“但是,如果要通过法律途径维权,您需要做好时间成本的准备。劳动争议的处理周期比较长,仲裁加诉讼,走完可能要大半年的时间。而且,您入职时间不长,公司有比较大的操作空间。”
“那我该怎幺办?”白玉珠的声音发虚。
“我个人的建议是——”对方顿了顿,“您可以尝试联系视频里的另一个人。”
“谁?”
“宋如晦。”
白玉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时在现场替您说话,说明他认可您的行为。而且他砸了相机,这件事本身也是舆论的焦点。如果他的团队愿意出面,帮您证明当天的情况,您的处境会好很多。甚至——他可以帮您联系更好的律师资源。”
电话挂断之后,白玉珠在隔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找宋如晦。
这个建议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她目前最好的出路。法律援助律师说得对,宋如晦当天确实替她说了话,还主动加了她微信。
但是白玉珠不想找他。
不知道为什幺,她就是不想。
那种恐惧没有完全消失。每次看到宋如晦的脸,她都会想起第一次在手机屏幕上见到他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且——她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那个男人的轮廓,和宋如晦太像了。她在梦里叫了别人的名字,那个男人就消失了。
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离宋如晦太近。
白玉珠从隔间出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实在不行,就回舟山。”
舟山那幺大,总有蛇族人没有涉足的地方。
她需要的不多,能够活着已经可以了,至于晶石,就只能后面再想办法了。
下定决心之后,白玉珠反而变得平静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桌上的文件码整齐,把抽屉里的零碎物品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键盘上。
同事们都在偷偷看她,没有人上前。
白玉珠把塑料袋装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一边多的工位。桌上的绿萝她养了一年多,从蔫巴巴养到绿油油。她犹豫了一下,把绿萝也装进了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Cathay的声音:“白玉珠,声明你签不签?”
白玉珠没有回头。
“不签。”
她推开了门。
白玉珠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日头还没有太毒辣,房间内的窗帘没拉,合租室友正在洗漱准备上班。
她看见进门的白玉珠,疑惑地擡起了头,但白玉珠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一样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白玉珠把背包放在床上,从衣柜里翻出那个小铁盒。两颗晶石还在里面,荧光微弱,但还有。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几件换洗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冬天的棉服……
她的行李不多,装起行李来也没有多麻烦。
大门一声响,大概是舍友出门上班去了。
白玉珠本想和她说一声的,或许这就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人类之间的离别,好像都是很感伤的,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不是,她还是不尝试了。
她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宋如晦:“你在哪?”
白玉珠盯着那两个字,心脏又开始狂跳。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继续收拾东西。
几分钟后,又一条消息。
“看到热搜了。别签任何东西。”
白玉珠的手停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回复。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拉杆抽出来,靠在墙边。然后她环顾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她来上海后第一个落脚的位置。桌面空了,屋内再也没有她的东西了。
该走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白玉珠整个人僵在原地。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紧不慢,不大不小。
她不敢动。
网上有人扒出了她的微博ID,难保没有人扒出她的住址。是来骂她的?是代拍找上门来了?还是什幺极端粉丝?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比之前稍微用力了一些。
白玉珠慢慢往后退,背抵着墙壁,手中已经默默捏了一个隐身咒。
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低沉,平淡,带着一丝喘。
“白玉珠,开门。”
是宋如晦。
白玉珠愣了三秒,然后她快速扫了一眼房间——舍友没收拾好的垃圾还堆在墙角,昨晚洗了晾在窗边的内衣还在迎风招展。
她不想开门。
但她更不想让宋如晦一直站在楼道里被人看见。
白玉珠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宋如晦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梳成背头,四六分的刘海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额角有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看到白玉珠的第一句话是:
“你怎幺住这幺高还没楼梯?”
白玉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幺。她住七楼,确实没有电梯,但这栋老楼统共就七层,什幺时候太峨集团的总裁连爬楼都要抱怨了?
宋如晦没有等她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房间里。
行李箱立在墙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玉珠。
“你不用跑路了。”
白玉珠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没——”
“你收拾行李了。”宋如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得让人想打他,“箱子就放在你身后。”
白玉珠的脸红了。既害羞,还有被当场拆穿的窘迫。
宋如晦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而是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白玉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灰色西装,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就是这个男人把那份声明推到她面前,让她签字。
“刘律师?”白玉珠愣住了。
视频通话的界面里,刘律师的表情和上午判若两人。那张冷漠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身后的背景不是生一广告的会议室,而是一个白玉珠不认识的办公室。
“白小姐,您好您好。”刘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过分热情的客气,“上午的事真是太抱歉了,我当时也是受公司委托,身不由己,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白玉珠彻底懵了。
“什幺意思?”
宋如晦把手机收回来,对着屏幕说了一句:“你把刚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刘律师连忙点头:“是这样的,白小姐。根据我们重新梳理的情况,生一广告在拍摄现场的安保措施存在重大疏漏,导致代拍人员大量涌入,严重威胁了在场人员的人身安全和拍摄秩序。白小姐您在那种情况下主动维持秩序,完全是正当合理的职务行为,不存在任何过错。”
白玉珠听着这番话,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声明——”
“声明的事您完全不用担心。”刘律师抢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公司不会发那份声明,也发不了。因为——”
他咳了一声,把语气调整到更正式的模式。
“因为我们认为,被追责的应该是生一,而不是您。”
白玉珠扶着门框,一时间说不出话。
宋如晦收起手机,低头看着她。
白玉珠穿着没有换下来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肿着。她就这幺仰着头,表情既困惑又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你——”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做了什幺?”
“很简单,太峨不在乎竞业协议。”宋如晦把手机揣回裤兜。“我想知道生一的事情,只要花钱把这些见钱眼开的东西买过来就行了。”
“包括人。”
宋如晦像是在谈论买下一个鸡蛋灌饼一样轻松:“他早上九点跟你说完,十一点就已经坐在了太峨HR面前。”
“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宋如晦看向她:“而我,恰好有很多。”
“那你为什幺要帮我?”
白玉珠问了出口。
宋如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玉珠觉得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遇到事情就想着逃跑是懦夫行为,白玉珠,我想让你赢一次,起码不被人欺负。”
语罢,他移开目光,看向楼道里那面剥落起皮的墙壁,然后用一贯平淡的语气说:“而且,你要是跑了,我找谁帮忙?”
白玉珠终于不再堵着门了,但她似乎因为宋如晦刚刚说的话有些呆愣。
到底要她帮什幺忙,竟然能让太峨的总裁做到如此地步?
“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一直站在楼道里,怪尴尬的。”
宋如晦总是突然用平和的语气说一些冷冷的,戳在白玉珠笑点上的话。
白玉珠也有些不好意思,侧身给宋如晦让开位置。
宋如晦长腿跨过门槛,进到了白玉珠的房子里。
好长的一条人站在客厅里,被中午的阳光照得格外好看。
他转过头来,就在白玉珠以为他又要说什幺惊世骇俗的话的时候,宋如晦用他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脸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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