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空气中粘腻到分不清是汗还是因为潮湿空气中的水。
白玉珠站在一片汪洋的大海前,脚下的海水正在一点一点靠近,随着海水的冲刷,不断有散碎的贝壳被冲上来。
被阳光好不吝啬地照过,这片沙地赤脚走上去竟然有些发烫。
空空荡荡的沙滩上,一个青年正弯腰捡拾着什幺。
白玉珠打算走过去问问。
当她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
她穿着一身及其复杂的长袍,胸口还带着丁玲作响的银饰,身体轻飘飘的,却莫名有种熟悉感。
她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身体并没有听从意识的话语,慢慢加快速度朝着青年走过去。
“你住在这附近吗?”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本来躬身捡拾地上贝壳的青年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直起身。
他背对着阳光,整个人被镶了一圈金色的轮廓光,看不清楚脸。清瘦的,身量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料子粗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肩膀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背篓里空荡荡,但能闻到海水的腥味。背篓的系带勒进他的肩膀,把那件旧袍子压出一道深深的褶。
很穷。
这是白玉珠看清楚他之后,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一般的穷,是很穷很穷的那种穷。
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没有玉佩,没有扳指,没有簪子,连绑头发的带子都是一根旧得褪了色的布条。脚上穿的是一双破旧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沙砾,显然已经在沙滩上走了很久。
但他的站姿很直。
她见过很多人是刻意的、绷紧的直,但他的不同,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弯折的直。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却干干净净,不带一点泥沙。
他的脸——白玉珠努力想看清他的脸,但梦里的光线太奇怪了,他背对着太阳,脸上全是阴影,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线条锋利的下颌,还有一双在阴影中仍然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没有笑意,没有温柔,没有任何她能在现实中辨认的情绪。那目光是疏离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防备。
然后白玉珠听到自己开口说话了。
不是被控制的——梦里的她有自己的意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喉咙在震动,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但那些话不是她现在想说的。像是被什幺力量拽回了某个遥远的时刻,她在用另一个白玉珠的身份,跟面前这个男人说话。
“你又来了?你很需要钱?”梦里的她这样说道。语气很奇怪——不是随意的寒暄,而是一种刻意的、努力想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讨好。声音比她平时的音调高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轻快。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弯下腰,把背篓放在地上,开始整理篓子里的少得可怜的珠蚌。他的动作很专注,一个一个地分拣,好像那些珠蚌比眼前的人更重要。
梦里的白玉珠没有被他的冷淡击退。她往前走了一步,银饰叮叮当当地响。她低下头,装作好奇地去看他背篓里的珠蚌,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直在偷偷地瞄他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侧面的线条好看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压,是不想说话的表情。
“这些……能卖很多钱吗?”梦里的白玉珠指着背篓里一枚淡紫色的珍珠,又问了一句。
“可以。”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淡,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音节。
“可以?”梦里的白玉珠笑了一下,笑声轻快得像两壳磕珍珠相撞,“那我可以帮你。”
男人终于擡起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东西,好像这句话都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涟漪。
但梦里的白玉珠没有放弃。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海腥味、男人衣服上的皂角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贫穷的气味。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掉落的贝壳,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又开口了。她说——
梦到这里却突然断了。
白玉珠拼命地回想接下来的对话。但那一部分像是被什幺东西刻意抹去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然后画面直接跳到了梦的结尾——她看见自己站在远离大海的斜坡上,面前的男人已经背起了背篓,转身要走。
他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灰色的旧袍子被山风吹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原本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但此刻,在梦里,白玉珠忽然听清了那句话。
他说的是:“小姐请回吧。不要再来了。”
然后他消失在阳光里。
梦里的白玉珠一个人站在山坡上,因为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色。
久到身后的青山隐入了暮色,久到脚边的野草被夜露打湿。
她一直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片被男人顺手遗落在沙滩上的贝壳。
然后痛意来了。
先从胸口开始,从比胸腔更深的地方——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皮肤的纹理之间,从那些她甚至不知道叫什幺名字的经脉深处。像有人把一柄钝刀插进她的心口,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所有的痛意一瞬间汇聚在一起,如同割肉,又或者更重。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什幺,但喉咙像是被什幺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的银饰和她一起僵住了,被那种痛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她想追上去。
她想迈开步子。
她想跑向那个已经消失在阳光里的人。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山坡上,野草缠住了她的脚踝,泥土吸住了她的鞋底。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灰色的影子一点一点被阳光吞没。
她想叫他的名字——她知道他叫什幺的。
叫什幺呢?
她知道的。
可是她张着嘴,舌尖抵着上颚,一个音节在喉咙里滚了三圈,却始终冲不破那层无形的屏障。那种想叫叫不出、想追追不了的感觉,比肉体的痛更让人发疯。
白玉珠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个白色的圆圈。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被什幺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低哑的呜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发现枕头是湿的——不是刚湿的,是已经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脸颊上。
最后她坐起身,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她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空气从喉咙灌进去,灌进肺里,灌进每一根被痛意占据的经脉。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用掌心的刺痛来确认自己已经从梦里醒过来了。
但她知道那种痛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梦里追到了梦外,换了一张更温和的面孔,继续安静地待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难过。那个梦里的男人她根本不认识。他不是白桐,不是宋如晦,不是她在现实中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他只是一个穿着破旧灰袍、背着空背篓、在沙滩上捡贝壳的穷苦青年,沉默如山,也冷漠如山。
她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
但她醒来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好像她的身体还记得一件她早已忘记的事情——一个她曾经用力地、笨拙地、毫无章法地,喜欢过的某个人。
凌晨三点,一个尴尬的时间。
白玉珠不知道要跟谁诉说这奇怪的梦,但脑中却莫名地飘起宋如晦的脸,他对她的法术毫不奇怪,对她的狼狈从不嘲笑。才见了两次面,就加上了微信——甚至还是宋如晦主动要求的。
他就像一片海,平和地接纳她所有的情绪。
白玉珠觉得自己魔怔了,她竟然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太峨集团。
一家集金融、科技为一体的大型上市公司,除了主业半导体之类的高新产业外,甚至还有下属的制药研发、房地产开发和游戏开发这些模块。
白玉珠之前在超市望而却步的薯片、药店里贵到放在最显眼位置的药品、医院里医生说贵到只有三甲才有的医疗器械,都来自于太峨。
太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富可敌国。
但是太峨的主页整洁得有些超乎寻常,甚至只是黑底白字的一行字。
“太臧临阳,之柳嵯峨”
她搜索这段话,没有解释。
只说这是太峨的老总说的一句话,任谁问,他都不会解释。
宋如晦真是个奇怪的人。
明明有那幺多钱却还客串电影,明明应该很忙却送她回家。
人的好奇有时候来的猝不及防。
白玉珠打开了他的朋友圈。
随后她瞪大了双眼。
宋如晦的朋友圈一分钟前更新了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朦胧的月亮。
白玉珠拉开窗帘,一轮明月高悬天上,月光洒进屋内。
雨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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