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郁的黑夜,天地俱寂,世界静默。
宋如晦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身边乖乖站着阿尘,两人都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在沉默中无限延长,只有风在天地间浩浩荡荡,吹起一颗不上不下的心。
宋如晦转过身看向阿尘:“这只梦魇是你找来的。”
阿尘已经低下了头,一副认错的姿态:“是的老师,我没想到它会这样。”
“我本来也没想怪你。”
宋如晦偏头看向远处,看见江面上的航标灯闪闪烁烁,看见江水一直向东,然后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多久了?”
阿尘立刻回答:“一千三百二十七年。”
宋如晦轻轻感叹道:“原来已经这幺长时间了。”
在这一千三百二十七年里,他见证了人类草鞋布衣牛车,见证了工业的第一次诞生,也见证了电子时代的开幕,一直到如今,他偶尔会惊觉自己已经活了如此长的时间了。
在滚滚红尘中,一遍一遍换着地方,一遍又一遍地认识新人然后告别,因为有足够长的时间,他和芸芸众生擦肩而过,好像是死亡的逃兵。
在这一千三百二十七年里,也有寥寥几人知道了他长生,可是不知道他为什幺长生。
那时候是人类的战火年代,这颗星球上到处都闹着革命,昨天推翻皇权,今天就要杀了革命者的头,子弹一颗一颗从流水线上出来,装箱运往战场,火药炸弹,蘑菇云,到处都吵闹。
他索性在高山上隐居,有一家走投无路逃难的人因为寒冷倒在他的门口,他不能见死不救。
一家人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害怕。
宋如晦穿的干净,面容平静,屋内甚至摆着充足的粮食,好像一片世外桃源。
他们以为见到了神仙,下跪求神仙收留他们,可是宋如晦只是笑。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笑的时刻很少,少时上山学艺前家中贫寒,他就比同龄人要成熟,早早地知道了心疼自己的母亲——那个起早贪黑的女人,那个忙到腰再也直不起来的女人。
是他的师傅,也是他唯一的师傅,宋春,见他有天赋,决心收留他。
宋春是个严厉的师傅,他要宋如晦会制药,会写符,会经文,会天文,懂地理,懂禽兽,可以说是倾囊相授,宋如晦那时候是刻苦的。
他没有辜负宋春的栽培和青眼,很快,他就成长为一代术士,在当朝皇帝生辰前开天地大阵,降雨作福。
可是他还是很少笑,宋春说他是个死板的人,只认死理。
他想,或许吧,可是这世界上本就没什幺好笑的。
被一家人当作神仙的时候,他笑了,或许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什幺,他笑得很柔和,眼中却淡淡地泛起一阵悲伤。
“你们都说我是神仙,那我也不能不做神仙事啊。”
宋如晦那时这样说,于是收留了这一家人。
他们在后山开了一片桃园,一家子始终对他恭恭敬敬,直到酿的酒开坛的那天,他们壮胆来请宋如晦尝尝。
宋如晦接过闻了闻,第一次收下了他们的东西。
这家最年长的人问他:“仙人,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想了想说,不会。
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他要回到滚滚红尘中去,继续找寻一直要找的人。
那人慌张问:“是否可以知道仙人的名讳?”
“不必。”
他说完,垂下眼忽然又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幺,在这样短的时间笑了两次,然后擡起头说:“在你们短暂的一生中不用记住我的名字。”
这是知道他长生的人,不过他们也终将长眠地下。
宋如晦在这一千三百二十七年里几乎走遍了所有地方,有这样的穷人家,当然也有富人。
某个皇室曾求他救救自己的江山。
宋如晦面无表情说:“不是你的江山。”
对方拿出了自己的珍宝,黄金碧玉字画,下跪求他,他扫过那些东西,没有一点点停留。
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生是因为什幺。
这个梦魇却知道,他今晚做出的行为俨然是知道一切,并且不想让宋如晦如意。
不光白玉珠感受到了梦魇散发出来的“怨恨”,宋如晦也感知到了,可他在白玉珠面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所以他不敢动。
梦魇将白玉珠拉入梦境,如果不是他及时阻止,接下来会发生什幺,宋如晦都已经能够想得到。
阿尘自知自己犯了错,在白玉珠睡着后乖乖现形受罚,但宋如晦却没有罚他,反而问:“这只梦魇的妖核是个好东西,我想让他在市场上拍出一个天价。”
宋如晦转过身说:“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颗妖核是从这只梦魇身上来的。”
阿尘注视着他的背影,乖乖低头应道:“好的老师。”
宋如晦没有再说话了。
身后的阿尘忽然慢慢变薄,然后不断地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纸人,好像随着江风一起飘起,在空中打了个圈,然后消失在远处。
宋如晦走进屋,关上阳台的玻璃门。
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光就会慢慢穿过玻璃,将整间屋子照亮,白玉珠也要醒了。
他走到厨房,取出餐刀,用绒布缓缓地擦了一遍,刀锋上倒映出他冷淡的眉眼,灯光反光,与寒光合为一体。
和他曾经的长剑一样,慢慢地擦过每一寸。
然后他手起刀落,一颗番茄对半开。
男人高大的背影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做着早饭,眼前的番茄却好像慢慢被挤压烂掉,红色的果肉糊成一团变成了满地的血红,他站在满地的红色中,雪白的靴子已经被血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他不该有这样的喘息声的,那是属于没有法力的人的。
他宋如晦无论什幺时候都应该看起来波澜不惊,沉稳无比的。
他的喘息声好大,伴随着胸腔的起伏,好像遇到了什幺情绪很激烈的时刻,他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手底下那节黄瓜一直放在那里,他却没有力量控制自己落下刀。
黄瓜在他眼中慢慢变长,一点一点长出鳞片……
滚!
宋如晦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很低很小,似乎在压抑自己胸腔中的怒火。
周遭本来在异变的一切瞬间停住了,片刻后,一切异常如潮水褪去。
宋如晦单手撑在桌台上,另一只手的刀尖却早已抵在手腕处,刀尖刺破了皮肤,幸好不是很深。
手腕处的血管还在突突跳,殷红的血在案板上洇开,刺目而鲜明。
宋如晦放下刀,长出了一口气。
那只梦魇不但知道白玉珠的过去,还知道他的。
甚至,知道他的弱点。
他垂头,盯着那颗番茄,想了想还是拿出两个盘子,放进去摆好,又去开火煮意面。
崇历十七年春天,宋如晦二十三岁。
宋春带他进宫见当朝圣上。
三十七岁的男子在金色的幕帘后,声音懒散问:“你的徒弟?”
宋春跪在地上,没有擡头,声音依然洪亮:“回圣上,如晦天资聪颖,能力不在我之下,此次往佘海寻找长生之法,有如晦助我,就如有龙助您,大事可成!”
皇帝立刻嗤笑一声,“宋春你惯会说好听话。”
宋春没有答话,皇帝也继续说了下去:“那照你这幺说,我只需要等你的战果了。”
“正是。”宋春回答:“圣上请放心。”
“那如果——”皇上却突然画风一转:“你做了徐福那样的人,那朕……”
皇帝没说出后半句话,宋如晦心中一惊,宋春却微微擡起头,语气丝毫没有慌乱道:“圣上请放心,如之母尚且康健,他定会回来复命,如有长生之法,他也会为他母亲试试。”
宋如晦猛地转头看向宋春。
宋春从没跟他提过一句,更别提母亲。
可是宋春毫不意外地蔑了他一眼说:“如晦心性不稳,但却及其念情意,如若皇上信得过,如晦可替代我。”
随后他叹气道:“在下老了……”
宋如晦忽然明白,宋如晦在谈感情,用自己老了这件事和自己母亲的这件事来给皇帝立军令状,却巧妙地给自己留了后路。
可是他没有说话,宋春是他的师父,师父师父,便如再生之父。
他将一切囫囵吞下,也吞下了苦果。
他磕头叩谢圣上英明,祝圣上万寿无疆。
后来万寿无疆的却是他。
崇历十九年冬天,佘海的大雪中,他哭得肝肠寸断,他哭得天地同悲,无尽的大雪扑簌簌地落在他的脸上,混着血,也和着泪,也落在佘海的无边无际中。孤星高悬天际,盛京去路遥。
他同时失去了他的母亲和妻子。
或许,不能叫妻子吧。他们还没有完婚。
他们本该完婚的。
后来的一千三百二十七年中,曾是寂寥金烬断,断无消息石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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