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艾尔莎没有和她分在一起。
城防府公告板前挤满了人，木板上钉着一排羊皮纸，任务按日期区分，墨迹有新有旧。艾维在人群外站了一会，等前面的人陆续散开，才走近去看自己的名字。
【灰岩丘陵巡查】
【任务内容：确认龙血石矿脉情况】
【成员：罗恩、赛琳、托姆、贝尔、佩奇、艾维】
她看了两遍。
没有艾尔莎。
一阵清淡的香味传来，身后伸出一只手，啪地拍在她肩上。
“别看了。”艾尔莎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你把羊皮纸看出花来也没有我。”
艾维回头。
艾尔莎今天穿着城防队制服，金色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细剑。她本来就长得显眼，换上制服后更显俊逸潇洒，站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那你去哪？”艾维问。
“港口区。”
艾尔莎叹了口气，“听说那边昨晚又有商船的人闹事，打坏了三家酒馆的门，还有一个兽人把老板养的鹅吃了。”
“鹅？”
“对，鹅。”艾尔莎表情严肃，“听说那只鹅会算账，是老板的宝贝。”
艾维看着她。
艾尔莎忍不住笑了，“骗你的。”
她笑完，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港口区最近确实不太平。你出城也小心，灰岩丘陵不远，但离城墙外超过十里，什幺东西都有可能出现。”
“那你知道龙血石是什幺吗？”艾维问。
“矿石。”艾尔莎想了想，“很贵，很好看，也很麻烦。”
“麻烦？”
“树尔城的商人喜欢它，教廷也喜欢它，城主府更喜欢它。”艾尔莎摊手，“一种东西只要被三拨人同时喜欢，就会变得很麻烦。”
艾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集合的钟声响了。
艾尔莎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走吧。第一次出任务别乱跑，跟着你们的队长罗恩，别逞强，别摸奇怪的东西，别相信路边主动跟你说话的人，别喝陌生人的水，别捡会发光的骨头。”
艾维点点头，“我不是小孩子。”
“还有，回来给我带礼物。”艾尔莎强调。
“我是去工作，大小姐。”
“你要什幺，龙血石？”
“你敢偷矿石回来我都不敢收，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被挂在公告板上。”艾尔莎想也不想就摇头，“算了，带点能吃的。”
艾维说：“那你也给我带。”
“港口区除了鱼还有什幺？”
“鹅。”
艾尔莎瞪她。
艾维心情不错地走了。
第二区东门外已经站着五个人。
艾尔莎说的没错，罗恩是这次任务的队长，年纪最长，短胡子，右眼下有一道旧疤。他沉默寡言，等大家互相介绍完姓名，清点完人数，只说了一句“出发”就带头走了。赛琳背着弓，神情严肃，手指一直搭在弓弦附近。贝尔和托姆是双胞胎兄弟，穿着同样的深V护甲，一个拿战锤，一个拿盾，吵起架来谁也不让谁。佩奇年纪最小，背着一个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皮袋，里面装着探矿盘、记录板和测量绳。
艾维走在队伍最后。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树尔城。
城门打开的时候，铁链声从头顶滚过，像一阵沉重的雷。门外排着长长的商队，拉车的角兽不安地刨着蹄子，鼻腔里喷出白雾。几个半精灵站在货车旁边清点药草，耳尖从兜帽里露出来。更远处，一个兽族商人坐在车辕上啃果子，尾巴扫来扫去，旁边的人族税官被扫得脸色铁青，却没有发作。
树尔城外比城里更吵。
城内是报时钟、训练声、食堂的杯盘声。城外不是。车轮、口音、牲畜、争执、笑声，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开的浓汤。
艾维回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城墙高高立在身后，墙面上有旧战留下的黑痕，墙顶架着大型弩炮。她之前一直觉得树尔城很大，现在才发现，这座城不像一个住人的地方，更像一只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它吞进货物、人和消息，也吐出货物、士兵和看不见的麻烦。
走出商道后，人渐渐少了。
最开始还能看见大片农田，麦浪在风里起伏，几座风车慢吞吞地转。村口竖着驱邪木牌，白色太阳和七道光环被刻在木头上，有些木牌很新，有些已经裂开，边缘发黑。
艾维多看了两眼。
赛琳注意到她的视线，淡淡道：“最近新立的牌子多了。”
“为什幺？”
“死人多了。”
赛琳说完不知道想到什幺就一直沉默了。
托姆在前面插嘴：“也不一定都是死人，据说有些私奔的情人也会被抓回来埋在牌子下面。”
贝尔撞了他一下。
托姆无所谓地闭嘴。
越靠近灰岩丘陵，地面颜色越深。暗红色泥土从草叶间露出来，裸露的岩层一条条伏在大地上，像干涸的血管。风里带着铁锈味，呼吸久了，喉咙也像含着一点血腥。
佩奇拿出探矿盘。
圆盘中间的细针先是缓慢晃动，随后忽然转向一处岩壁。
“有反应。”
她们走过去。
岩壁上有一道窄缝，缝隙深处透出暗红色微光。贝尔和托姆轮流用短镐敲开外层岩石，碎石滚落，露出几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艾维第一次看见龙血石。
它不像普通石头。
表面暗沉，里面却像有东西在流动，光照上去时，会从深处泛出一种很慢的红，像还没有彻底凝固的血。
佩奇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块取出来，放进包了软布的木盒里，放回背包里。
“这东西真是龙血变的？”艾维问。
贝尔笑了，“卖给外地人的时候是。”
托姆接话：“卖给教廷的时候不是。”
“卖给城主府呢？”
“那要看城主府想不想听故事。”
佩奇被逗笑了，手一抖，探矿盘差点掉下去。
罗恩还是板着一张脸。
他蹲在矿缝旁边，用手指摸了摸岩壁，又捻了一点暗红色泥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赛琳马上凑过来问：“有问题？”
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点泥土抖掉，站起来，“佩奇记录位置，所有人停止开采，立刻返程。”
佩奇愣了一下，“可是储量还没测完。”
“够了。”
罗恩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赛琳已经取下了背后的弓开始戒备。
艾维看在眼里。
从灰岩丘陵返回时，天色还没黑，风却比来时冷了很多。
队伍比来时安静。
托姆和贝尔不吵了，佩奇抱着记录板走在中间，赛琳的箭搭在弦上没有放下。罗恩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回头看一次。
艾维还是走在最后。
虽然是第一次任务，但她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少。风里那股铁锈味更重，像从他们背后一路跟过来。还有龙血石，明明被装进了木盒，艾维却总觉得自己能闻到它的味道。
甜的。
腥的。
闻起来有点像矿区深红色的泥。
“咻——”
一声动静来自左侧草丛，很轻，像有什幺东西贴着地面爬过。
声音未落，赛琳的箭射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草丛里传来尖细的笑。
佩奇脸色一下白了。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草里窜出来，扑向队伍中间的木盒。托姆举盾挡住，整个人被撞得后退两步，盾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
那东西落在地上。
艾维看清了它。
它像蜥蜴，又像狼，浑身覆盖着黑色细鳞，四肢细长，关节反折。它头顶有一张惨白的人脸，五官模糊，嘴却咧得很大。
那张脸看着他们，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模糊不清的笑声从它头顶发出来。
罗恩低声说：“笑面蜥。”
草丛里又响起第二声笑。
第三声。
第四声。
赛琳侧耳倾听，脸色沉下来，“不止一只。”
罗恩拔剑，“不要恋战，佩奇护好矿石，全员往商道退。”
笑面蜥的目标很明确。
是冲龙血石来的。
这反而让场面更混乱。佩奇背着木盒，成了所有怪物扑击的方向。托姆和贝尔护在他两侧，罗恩负责开路，赛琳不断射箭，逼退从草丛中窜出的黑影。
艾维落在后面，做了佩奇的人肉挡板，但暂时没有危险。
笑面蜥每次扑击前，那张人脸都会先笑。随即直接扑抢龙血石，如果有人受伤流血，它们动作会暂时停顿，然后扑向受伤的人，舔舐血液。它们的细鳞被砍伤后流出的血和人血不同，是黑色的，落在地上不会立刻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向阴影处爬。
艾维盯着那些黑血，忽然想起凯尼斯受伤的手心。
那一晚，花园里……
“艾维！”
罗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一只笑面蜥绕到她侧面，正压低身体贴着草地向佩奇爬去。艾维甩出匕首，匕首扎进它的后腿，那东西身体一歪，发出一声惨叫，却没有回头，仍然死死盯着佩奇背后的木盒。
不对。
它们会受伤，但还是发疯似的被龙血石吸引。
为什幺？
队伍一路退到一片低矮树林边。
商道就在树林后方，只要穿过去，就能看见巡逻岗。
罗恩喊道：“进树林！”
众人迅速往树林里撤。
就在这时，一只受伤的笑面蜥突然改变方向。它没有追佩奇，而是猛地扑向地上的一小块红光。
刚才混乱中，木盒被爪子划开了，一枚碎裂的龙血石滚落到草里。
艾维看到了。
笑面蜥也看到了。
那东西一口咬住矿石，转身钻进树林深处。
罗恩没有注意，其他人也没有注意，他们都在往商道撤。
艾维停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不该追。
第一次出任务就擅自离队，追一只根本不熟悉的魔法生物，怎幺看都不是什幺聪明决定。
但龙血石太奇怪，她无法不注意。
笑面蜥更奇怪。
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而且那只笑面蜥受伤了，威胁很小。
艾维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看了一眼前方队伍，又看了一眼草地上几滴正在蠕动的黑血，最后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追太远。
至少一开始，她是这样想的。
树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树根交错，泥土湿软。笑面蜥的血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像在给她引路。艾维跟着黑血走，握着匕首，呼吸放得很轻。
很快，她听见咀嚼声。
不是吃肉的声音。
更像某种硬质金属被一点点磨碎的声音。
是龙血石。
笑面蜥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后，背对着她，嘴里咬着那块龙血石。矿石被咬开后，里面流出一点深红色液体。笑面蜥的舌头舔过那些液体，头顶那张模糊人脸露出迷醉的神情。
艾维蹲在树后，看得很仔细。
被它咬碎的地方的矿石，里面像某种凝固的液体。
笑面蜥身上的伤口也在变化。黑血停止外流，慢慢地爬回伤口里，覆盖全身的鳞片下有东西鼓动，像是有新的东西正在长出来。
龙血石能让它恢复。
不。
不只是恢复。
笑面蜥的身体拉长增高，变成原来的三倍大，头顶的人脸变得更清晰了。原本模糊的五官一点点舒展开，鼻梁、眼窝、嘴唇，竟然逐渐像一个真正的人。
艾维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笑面蜥忽然停止咀嚼。
那张人脸慢慢转向她的方向。
艾维没有动。
树林里安静得可怕，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脏狂跳。
下一秒，笑面蜥猛地扑来。
艾维向侧面翻滚，爪子擦着她肩膀划过，衣料裂开，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她反手将匕首刺向怪物腹部，刀尖只刺入半寸就被鳞片卡住，被龙血石强化后的鳞片更坚硬了。
笑面蜥张开嘴。
那枚碎裂的龙血石残渣还嵌在它牙缝间，红色液体顺着下颌滴落，它伸出细长的舌头又舔了回去。它黑黄的兽瞳孔紧紧盯着她，却没有立马扑上来，而是先看向她肩膀上的伤口。
艾维立刻想到了凯尼斯。
她没有再犹豫，伸手按住笑面蜥的头。
【收。】
她在心里默念，这一次没成功。
她掌心像按在一块滑腻的冷铁上，笑面蜥剧烈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出深痕。艾维被它撞得后背抵上树干，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她咬住牙，手指上移到笑面蜥的头顶，扣进那张人脸两侧。
【收。】
这一次，有变化了。
艾维感觉自己抓住了一团裹在血肉里的黑线，不是笑面蜥的身体，是更里面的东西。那黑线冰冷、滑腻、带着强烈的恶意，像一条活着的虫，顺着她的掌心往里钻。
笑面蜥发出刺耳尖叫。
它身体开始塌陷。鳞片向内卷曲，骨骼寸寸碎裂，血肉像被看不见的漩涡拖拽，最后连同那块碎裂的龙血石一起化作一团暗红混杂的黑影，钻进艾维体内。
树林恢复安静，一片树叶轻飘飘地从枝头飘落。
艾维靠着树干站了一会。
她的手在发抖。
是一种难言的兴奋。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是吞下了一头巨兽。她低头看掌心，那里没有伤口，却隐约发烫。
成功了。
活物也能吸纳。
她闻到了更多的气味。
不止树林里的泥土和树叶。她闻到很远处同伴身上的血味，闻到佩奇皮袋里剩余龙血石的甜腥味，闻到地下某处潮湿洞穴里堆积腐骨的味道。
她甚至看见了一瞬间不属于眼前的画面。
低矮的洞穴。
倒挂的尸体。
一块巨大的红色矿石埋在黑暗深处，闪烁着微光，像还在跳动的心脏。
无数笑面蜥趴伏在那块矿石周围，用人脸贴着地面，安静地呼吸。
艾维猛地眨眼。
画面消失了。
她还在树林里。
远处隐约传来罗恩喊她名字的声音。
艾维擡手按住眉心，强迫自己站直。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在附近捡起自己的匕首，又把地上残留的黑血用泥盖住，用脚将笑面蜥的痕迹抹掉，确认看不出什幺后，才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队伍时，罗恩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了？”
“刚才有只笑面蜥追着我跑，我和大家跑散了。”艾维说。
罗恩盯着她。
艾维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赛琳看了一眼她肩膀上的衣服裂口，“受伤了？”
“擦伤。”
贝尔在旁边骂了一句，“这些鬼东西真难杀。”
托姆说：“至少矿石还在。”
佩奇抱紧皮袋，脸色苍白，“我可是很努力的。”
罗恩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走吧。”
他们继续赶路。
树尔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远处，城墙上的灯火一排排亮起，像黑暗里跳跃的星星。艾维照常跟在队伍最后，听着同伴低声讨论刚才的袭击。
笑面蜥为什幺会出现在灰岩丘陵。
龙血石为什幺会吸引它们。
是不是要上报教廷。
这些话随着风飘进艾维耳朵里，又很快散开。
她越来越难集中精神。
最开始只是耳鸣，后来是饥饿，是的，她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但这饥饿比以往更猛烈。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血管爬到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唾液腺在分泌口水，像有什幺东西在身体深处醒了。她的饿并不是想吃食物，是什幺其他的，她能清楚地闻到罗恩手臂伤口里的人血味，闻到赛琳箭袋上沾着的笑面蜥黑血，闻到佩奇皮袋里龙血石那种甜腥得过分的气息。
太近了。
她想离他们远一点。
“我去旁边处理一下伤口。”艾维忽然说。
几道视线投到她身上。
罗恩回头，他沉默了几秒，还是答应了，“快点。”
艾维点头，转身走进路边树林。
这一次，她走得很深，直到完全听不见队伍的呼吸声，她才扶住一棵树，慢慢弯下腰。
喉咙里有什幺东西翻了上来。
哇——
艾维吐出一口黑红色的黏液。
那东西落在地上，透过月光，她看见黏液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僵住了，然后迅速拿匕首将黏液捣烂。
耳边传来一声笑。
很轻。
像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
随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无数细小的笑声贴着她的骨头响起，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消化，有什幺东西正在她身体里缓慢蠕动，内脏几乎要沸腾起来，有一种灼烧感在血管蔓延开来。
艾维撑着地面站起来。
脚步有些发虚。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
听不清。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导的声音。
艾维猛地回头。
树林里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
刚往前走两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载……】
只有一个字。
断断续续。
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正在重新启动。
艾维站在原地。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系统载入中】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随后又消失了。
树林重新恢复安静。
艾维没有等到第三句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什幺都没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远处隐约传来罗恩喊人的声音，艾维转身往回走。
只是走出树林的时候。
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奇异的甜腥，带着莫名的诱惑力。她顺着味道看过去。
艾维怔了一下。
是罗恩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