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希雅的办公室在城防府最深处的走廊尽头。
艾维是自己走过去的,是崔希雅课后把她留下,让她课后来办公室。
“经常有人被崔希雅助教叫去帮忙,事后都会得到一些报酬,不用太担心。”艾尔莎说家里来人看她了,随即笑嘻嘻的离开了教室。
走廊很长,两边没有窗,只有壁灯,暖色的,把影子拉得细长。崔希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斗篷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她没有回头看艾维一眼,但艾维知道她知道自己跟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一只手牵着,但那只手根本没有碰你。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进去之后,崔希雅在桌后坐下,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艾维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盏细颈的油灯,灯芯很小,火焰安静得不像话,室内空气不流通,但那火就是不动,像是被什幺东西固定住了。艾维恍惚间又想到这里不是冰城,室内没有魔法道具。
她把视线从灯上移开。
"肩膀好了?"
"好了。"
崔希雅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艾维身边,站定,灰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视线没什幺温度,绣着珠线的斗篷边缘触及到了艾维的大腿。
艾维没有动。
"让我看看。"
语气近乎轻柔的叹息,但这不是请求。
艾维把右臂直直地擡起来。
崔希雅伸出手,纤长的手指从斗篷里伸出来,洁白似玉。那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隔着衣料往下压了压,不重,像是在确认骨头有没有归位。然后沿着肩线往上,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锁骨和颈侧的交界处,停了一秒。
接着,她感觉冰冷的气息吹在她后颈上。
艾维的肌肉下意识收紧了。
崔希雅手没有拿开,她的手指在那里停留的时间,让艾维疑惑检查需要这幺久吗?
"还有些硬,恢复得慢一点也正常。"
她说的是肩膀。
说完,手才放下来,退回到桌子那边,重新坐下,动作自然优美。
艾维把手放回腿上,没有说话,她感觉自己的肩膀比检查前更僵硬了。
"这一个月,你在训练馆里做什幺。"崔希雅问,眼睛里的紫色变得很幽深。
"练体能。"
"只有这个?"
艾维看着她。
崔希雅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艾维旁边的书架前,从最下层取出一个细颈的小瓶,她回来的时候,没有走回桌子后面,在艾维身边蹲下去,仰头看着她。
这个距离近得有点不寻常。
崔希雅仰着头,斗篷的帽子往后滑了一点,露出她完整的脸,她的五官比艾维在课堂上见到的更清晰,睫毛很长,灰紫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勾着人下沉,艾维心想谁能抵抗崔希雅的凝望呢。
艾维艰难地动了动嘴巴,“崔希雅助教…….你。“
崔希雅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然后崔希雅把视线移开了,移向艾维的手臂,"这个月你受过伤吗,除了那晚。"
"没有。"
"训练时和其他人没有磕碰?例如你的室友。"
"没有。"
崔希雅点了点头,把小瓶递给她,"每晚睡前喝一点,这个可以帮助新生的皮肤稳定。"艾维接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瓶身处碰了一下,崔希雅的手指是凉的。艾维低头看,还没来得及问,崔希雅已经站起来,走回桌子后面。
艾维先把小瓶放进口袋。
又是一段沉默,崔希雅在翻什幺东西,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艾维等着。
然后崔希雅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朵花,干制的,花瓣是银灰色,皱缩成一团,像是攥紧的拳头,闻不出味道,看起来也不像活的东西。
"你见过这个吗?"
"没有。"
“伸手。”
艾维不想照做,但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碰了干花。
“触摸。”崔希雅的声音不可思议地冷静。
艾维感到眩晕,下一秒自己听话地伸出手指。
就在手指碰到那朵干花的瞬间,她感到体内一阵熟悉的撑胀,不是她主动的,是那朵花自己动了,它在往她体内钻,像一块干燥的海绵遇到了水,又快又贪。
她来不及反应,刃草消失在她掌心。
艾维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
"这叫刃草。"崔希雅说,"长在武器堆积的地方,只要武器足够多、堆积的时间足够久,它就会从缝隙里长出来,靠吸收金属的气息存活。"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艾维的手上,没有移开。
对面的人没有动。
崔希雅只是看着她,灰紫色的眼睛,像两块压着光的石头,很平静,平静到艾维看不出她在想什幺。
这种平静的叙述比追问更难应付。
沉默拉了很长。
艾维没有主动开口,她在等,等崔希雅先说,等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东西先松动。
但对面的人只是坐着,像是有的是时间。
油灯的火焰还是不动。
最后开口的是艾维自己,"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问句。
"知道什幺?"崔希雅问,语气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我能吸纳武器。"
"嗯。"
就一个字,什幺都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像是在说,是啊,然后呢。
艾维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把刃草送了出去,放在桌上,"你的东西。"
崔希雅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干花,没有拿,"那晚在花园,是我让歌瑞文去的。"
艾维没有说话。
“我希望你不要多想。”
"关于医疗室里的事,你不会在外面听到一点流言蜚语。"崔希雅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得像是寂静的湖水,”你很特别。“她顿了顿,继续说:”能吸纳武器,能吸纳自己的身体,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吸纳刃草。"她擡起头,"你觉得,为什幺是你?"
艾维没有回答。
崔希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崔希雅把刃草重新拿起来,放回抽屉,合上,"行了,去吧,明天起,你开始出任务。"
"就这样?"
"就这样。"
艾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你要拿我的秘密做什幺?"
崔希雅一动没动,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暂时没什幺想法。"
假话。艾维知道她在说假话,崔希雅肯定是在计划着什幺,不然今天搞这一出是干什幺,单纯很闲?
"你走吧。"
艾维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空荡荡的,壁灯将艾维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崔希雅从进门开始就在摸她的底,从肩膀到刃草,每一步都很刻意,但崔希雅是那幺刻意的人吗?有什幺是她没察觉到?
艾维把口袋里的小瓶握了握,她甚至不确定这药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