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时,克诺尔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术式教室中的教职员办公室里。
她冲进来的时候,柯提斯正在读信。
“你来得好及时啊。”他无奈地笑笑,“听谁说的?”
“小奥格里斯……”她拽住柯提斯的长袍,盯着他手里的信纸。
“放心,他暂时没死。”
“暂、暂时?”
“中了两箭,但没伤到要害。”
克诺尔感觉心脏猛然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但是……比起这个,还有其他更麻烦的事。”
她接过柯提斯递来的、盖着黑曜石塔火漆的信,看了两遍才读懂上面的字。
前面几行的确如他所说,汇报了王储暂时性命无忧,最后一段话是说——
“……叛乱?”
她擡起头,困惑地对上柯提斯的眼睛。他的神情太过平静,几乎让她以为“叛乱”还有第二种意思。
“没错,就是你认为的那个,叛乱。”
她又读了一遍。
“‘格兰达特地区’在哪?”
“柯莱特诺领的西北角,去法兰嘉要经过此处,距离边境不算太远。恐怕是想趁这次德里诺要穿越国境,没带太多人手的时机,一举除掉他吧。”
柯提斯已经在给自己泡咖啡了,她亦步亦趋地跟着。
“可是……为什幺呢?德里诺治下的领土,没听说有什幺饥荒或者魔物骚动——”
“不是那种原因。”
接近黑色的液体哗啦啦得倒进杯子。
“当地领主的独子作为第三骑士团的骑士,在前年的魔物兽潮中牺牲了。他没有其他合法继承人,按照法律,死后领土和财产将收归王室,再行分封。”
柯提斯看着怔在原地的克诺尔,露出讥讽的笑容。
“很蠢对吧?只是因为贵族的一己私欲,就足以引发战争呢。”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很蠢的事,只能无声地张了张嘴。
如果说魔物引发的骚动她还有大致概念,叛乱和战争就实在太没有真实感了。她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担忧些什幺,反而更加焦虑。
柯提斯拍拍她的脑袋。
“不必太担心,这种小规模叛乱近年也不是没有,王位空悬太久,就会让这些人产生自己也能试试的错觉。只要调动人手,一两个月就足以镇压了。”
但是,如果反叛方背后有其他势力支持就不好说了。
柯提斯看她眉头紧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王储殿下遭遇危险的次数,大概不会比他擤鼻涕的次数少。他早就知道该怎幺应对。”
“嗯……”克诺尔试着回想自己是否见过德里诺擤鼻涕。
似乎没有。
不过她想起德里诺塞在枕头下面的那柄匕首。
“克诺尔。”
“嗯?”
她跳出思考,发现柯提斯俯下身,翠绿的眼睛正在很近的距离凝视着她。
“阴谋和危险是他必须面对的,而且将持续一生,你要习惯这件事。”
他伸出手,慢慢梳理她因狂奔而更加凌乱的发丝。
“作为相关者,这种时候就算担心也必须保持冷静从容,否则会引发不必要的猜疑,你明白吗?”
他的手指很冷,顺着头发抚上脸颊,再下滑到颈动脉处。
克诺尔下意识地吞咽。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泵向大脑的血液不可思议得冷却下来,焦躁的心跳和呼吸也逐渐平缓。
她直直地看着那双眼睛,突然很想问——
十七年前,是谁教了你这件事呢?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苦涩的香味。
“嗯。”
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虽说是答应下来了,繁杂的思绪还是难以控制。
克诺尔心事重重地离开教室,恍惚地走了一会才想起自己马还没刷。
她赶回马厩,看到她的奶牛马干干净净,气定神闲地咀嚼草料。
马厩里只剩雷纳德一人,正在刷小奥格里斯那匹纯黑的骏马,在她疑惑地围着奶牛马转圈时探出头。
“我帮你刷了。”
“哦哦,谢谢你。”克诺尔走过去,感觉很不好意思。
他冷淡地说:“只是因为不先给它刷的话,会一直把尘土甩到我这边。”
她更羞愧了,只好拿起毛刷,和雷纳德一起对付那匹高头大马。
雷纳德用眼角余光瞥着她的侧脸,嘴巴张合了几次,终于很小声地问:
“……还好吗?”
“什幺?”克诺尔恍惚了一瞬,想起他也听到了小奥格里斯的话,“哦……嗯,还好……呃,你没去术式教室用治愈魔石吗?”
“因为我在刷马。”
“……”
“这点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用不着术式。”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克诺尔飞快地看了一眼对方凄惨的脸。
“是他们打的吗?”
一时间马厩里只有打响鼻和咀嚼草料的声音。克诺尔都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们逼雷伊娜吃干草。”
她的手和呼吸一起停住了。
那些贵族子弟对她只是出言挑衅,从未有过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们对待兽人姐弟没那幺温和。
而他们现在甚至还在给罪魁祸首刷马。
马是无辜的。她绷着脸拍拍优雅的马颈,和雷纳德确认了好友至少身体没有受伤,继续把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刷洗干净。
说起来,雷纳德应该不是个畏惧强权的人,有人欺负姐姐时总会第一时间扑上去,甚至不管自己能不能打得过,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保护她。
但他似乎唯独无法反抗小奥格里斯……
她思索着,拿起用来清理马蹄的铁钩,突然听到雷纳德干涩的声音。
“你想做王储的情人吗?”
克诺尔几乎跳了起来。
“谁?我?做谁的情人?德里诺?”
她语无伦次。
“我为什幺要做他的情人?”
雷纳德似乎也没料想到她的反应会这幺大,圆润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些无措的神情。
“呃——因为他不会跟你结婚?所以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就只能——”
“请你不要随意安排别人的婚姻好吗!”她用手里的铁钩指着对方,“说到底,这管你什幺事?”
“……”
雷纳德转过头,异常仔细地梳理起黑色鬃毛。他五颜六色的脸上似乎多了些难堪。
“我只是——随便问问。”
克诺尔逼近,眯起眼睛打量他:“这和你之前对待我的态度有关吗?”
他揪掉了一撮鬃毛,黑马嘶鸣着用屁股把他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