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日落,图书馆里光线昏暗。
少年棕色鹿瞳的瞳孔本就比常人要大不少,此时显出一丝妖异的冰冷。
“不是我的书,是书架上的。”克诺尔指了指书架上的位置。
雷纳德抽走她手中的书:“是吗?那它不该出现在这。”
“为什幺?水银公是谁?”
“你不知道?”雷纳德盯着她,似乎正判断她是否在装傻,“饲主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吗?”
克诺尔面无表情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
她实在不知道他的敌意从何而来。
虽然雷伊娜说她弟弟性格孤僻,对所有人都很冷淡,但似乎对她的态度格外恶劣。
雷纳德似乎很轻地冷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将书塞回书架上的缺口。
“你知道十七年前先王遇刺的事吧。”
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关于这场刺杀,目前比较普遍的观点认为,凶手是先王后的兄长——希尔凡纳斯公爵艾利亚斯·李尔曼。”
克诺尔呆愣地看向阴沉的兽人少年。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这句话。
柯提斯的确说过,德里诺的母亲是他姑妈。
所以……杀害德里诺双亲的是,柯提斯的……父亲?
“可是……”
她艰涩地发出声音。
“可是,水银公为什幺要这样做?”
“不知道。先王后兄妹感情很好,两家走得很近,这也是水银公始终没有被定罪的原因之一。”
雷纳德平淡地说着。
“更重要的原因是,一直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但有相关证词检举,知晓这件事的人基本上默认这是事实了。”
“为什幺?仅凭一份证词吗?”
这太不合理了。她刚刚为了定一个伯爵的罪吃了不少苦头。
雷纳德似乎觉得她的话很可笑,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如果检举的人是绯红公呢?”
绯红公,奥格里斯。
如果是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证词的效力自然不可能与平民同日而语。
“而且,公爵本人似乎从那一天起就消失了。不久后,希尔凡纳斯公爵的爵位被削,封地回收,整个家族姓氏从贵族中除名,官方给出的口径非常模糊,大家普遍认为这是对其叛国罪做出的惩罚。”
将传承数百年的头衔、封土和荣耀悉数收回,这的确是相当严重的罪名才会有的惩罚。
也难怪会有这样的猜测。
“……所以,就连他生前写的书也……”
“当然,算作禁书。不过水银公是很有名的术式学者,一些著作在事发之前就被收藏在黑曜石塔,所以没有被销毁。这里这本……大概是漏网之鱼吧。”
克诺尔伸手将书往架子里塞了塞。
周围突然寂静得可怕,她无意识地盯着书架上的霉斑。
所以柯提斯才会作为平民,进入黑曜石塔。
德里诺和柯提斯之间才——
不。
虽然他们对外表现出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但按照她之前的观察,两人之间比起仇敌,更像是……某种合作关系。
难道,这是因为,德里诺对当年的事实认定……有所怀疑……吗?毕竟他十七年前只有——呃,他几岁来着?
克诺尔思索着,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捋上去,感觉大脑嗡嗡作响。
如果……
如果绯红公的证词是不可信的,那因此失去一切的柯提斯——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克诺尔恍然擡头,发现雷纳德已经不耐烦地抱起手臂,倚靠在书架上。
“要赶不上晚饭了。”
“噢……你们先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她现在胃里沉重得像吞了块铁,毫无胃口。
雷纳德站在原地没动,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你很关心这件事?”他冷冰冰地说,“想用来讨好主人吗?”
“天呐,雷纳德,”克诺尔半是恼火半是震惊地看着他,“你从来没有关心过身边的人,也从来没有被关心过吗?”
少年一脸阴郁地走开了。
克诺尔坐在书架前,直到术式灯亮起,还没能拿定主意。
关于这件事……应该找机会直接问问德里诺或柯提斯吗?
两人之前都没有主动向她透露过,这是否意味着,她不应该触及的事呢……?
刚才该问问雷纳德是否知道更多信息的,比如当年还有没有其他佐证——
说起来,为什幺雷纳德会知晓这种贵族阶级的秘辛?
她吐了口气,脑袋热得在冒火星子,而论文毫无进展。
最终,她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写了三页车轱辘话,头晕脑胀又饥肠辘辘,在宵禁时冒着小雨赶回宿舍。
当晚下了或许是今年最后的一场秋雨。
第二天雷伊娜没来叫她一起出门。她在门口敲了半天,无人响应。
一直到上完马术课,雷伊娜和雷纳德都没有出现。
克诺尔把马牵回马厩时,终于找到机会询问轮值照顾马匹的爱德华。
“雷伊娜请假了吗?”
“嗯,她好像有点着凉,在校医院,”爱德华拄着草叉擦汗,“应该不严重,担心的话但可以去看看。”
“好,我把马刷了就去。”
她的奶牛马脾气很差,如果别人都干干净净只有它脏兮兮,就会想尽办法把别的马也弄脏。
她刚拿起毛刷,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马厩。
“雷纳德?”
爱德华迎上去。
“你怎幺来了?”
克诺尔跟着望过去,觉得他确实不该来。
他额头裹着纱布,血迹已经渗到了表面,一只眼睛青肿着,有鸡蛋那幺大。从发丝中伸出的小树杈一般的鹿角断了一截。另一根他似乎刻意打磨过,大概是想要两边对称一点。
那张脸一出现,马上引起了刻意的嗤笑声。
“给你姐姐当梳子了吗?”小奥格里斯身旁的某人指着他的鹿角喊到,“她最好是用在上面!”
雷纳德猛扑过去,爱德华差点被撞翻。
“闭嘴吧!”他拉住雷纳德,朝那人嚷嚷,“别给你的姓氏蒙羞!”
那群人闭上了嘴巴,但雷纳德仍在试图挣脱,鹿角差点戳到他的眼睛。
爱德华总是在调停学生之间的纷争,克诺尔都有点同情他了。
小奥格里斯走出人群,站到挣扎不止的雷纳德身前。
“首席说的没错,你顶着这一脸——摔伤的痕迹,应该不是专门来丢人的吧。”
雷纳德原本就没什幺血色的脸更加煞白,但停止了挣扎。
“很好,现在去把你的活干了。”
小奥格里斯把毛刷丢到他面前。
克诺尔看到他擡起完好的那只眼睛,幽深的瞳孔几乎扩大到整个眼眸,一眨不眨地钉在小奥格里斯脸上。
她以为他会扑上去顶翻小奥格里斯,但他没有。
他毫无反抗,沉默地捡起毛刷,在爱德华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走向小奥格里斯的马。那是一匹高大纯黑的骏马,克诺尔从未见他亲自打理过。
爱德华驱散看热闹的同学时,她拦住雷纳德。
“给你。”
他唯一的好眼看向手心。是一颗魔石。
“是治愈术式。你头上的伤口裂开了,去术式教室用吧,那里没有禁制。”
“令人感动。”
小奥格里斯走过来,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王储殿下若是得知您在此处帮他笼络人心,想必就算已经躺进棺材了,也会睁开眼吧。”
克诺尔僵在原地。
她盯着那双紫罗兰色眼睛,想找到对方在说一个恶劣谎言的证据。
“什幺意思?”她感觉牙齿在颤抖,“说清楚——”
“哦,你还不知道?”
小奥格里斯将手背在身后,附身凑到她耳边。
她的视野中几乎只剩下那张难掩得意的脸。
“殿下在边境遇刺。真遗憾啊,看来你要换根棒棒糖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