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按照惯例,高等学级要去擦洗神光教会的圣灵殿。
这里挂满了为国捐躯的骑士画像,每张脸都相貌堂堂,意气风发。
“见习骑士没有画像,死了也不会挂在这里。”爱德华小声告诉他们,“所以尽量不要在见习骑士时期牺牲,很不值。”
克诺尔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勉强擡擡嘴角。她其实根本没想过见习骑士也有可能在实践任务中死掉。
术式和魔法都被禁止,他们必须饱含崇敬地奋力擦洗每一张画像。
与此同时,斯特凡·奥格里斯和几个小跟班坐在边上,啜饮柠檬水,欣赏着他们的努力。
如果不是教会禁酒,克诺尔觉得他大概会端上香槟杯。
她恶狠狠地甩着手里的抹布。
“就没有人能管管吗!”
雷伊娜躲避着她甩起来的水珠。
“算了,爱德华也拿他们没办法……”
就算他是首席,也在奥格里斯面前矮一头。
“喂,擦这幺慢是在想今晚自慰时意淫哪张脸吗?杂种婊子们!”某个小跟班的话让那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哄堂大笑。
克诺尔深吸一口气,没能压住往上窜的怒火。
她把淌着脏水的抹布凝结成冰,丢进那人正在大笑的嘴里。对方大惊失色,冰抹布粘在他的舌头上,怎幺呸都吐不掉。
周围响起微弱的哄笑,又在小团体们凶恶的眼神扫过时很快消失。
有人撸着袖子站起身,克诺尔也从梯子上跳下来,爱德华赶紧冲到两方之间,挥舞手里的抹布。
“学院禁止私斗!”
“这可不是校内,让开,格尔温。”对方把手指捏的咔咔响。
爱德华一动不动:“够了,是你们先出言不逊的。”
雷伊娜也拽住克诺尔的手臂,把她扯得一踉跄。
“别这样,你会被处分的!”
克诺尔确实有点后悔,不该一时冲动让爱德华为难,而且看情形,最后被处罚的应该也只有她一个。
因为斯特凡·奥格里斯始终坐着,脸上带着恶心的虚伪笑容,全程没有动手。
两人要付出的代价根本不对等。
但自尊心驱使下,她又不愿在此时示弱。进退两难之间,一道轻快的声音打破僵局。
“哎,这不是小鸭子吗?”
她扭头看到几个神官,为首的是帮赫莱妮小姐推轮椅的那位。
“小鸭子……?”
对方没有理会她的疑惑,热情地寒暄一番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克诺尔只记住他的名字叫范多恩。
这样一搅和,所有人都失去了私斗的兴致。
正式开课后,克诺尔很快就理解了德里诺关于校园恋爱的那句,“做得到的话尽管试试”是什幺意思。
不可能做得到。
她每周有三天上满五节课,每节课两小时,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课间移动都要跑着去。其余两天四节课,晚饭后要在图书馆写作业直到就寝时间。
此时她通常已经把眼睛闭起来。雷伊娜不得不牵着她回宿舍,觉得自己比起鹿更像一只导盲犬。
周末还要留给课外实践。
没有人能在这种强度下还有余力谈情说爱,就算是德里诺。
她问柯提斯:“有没有让人不用睡觉的药剂?”
柯提斯一言不发,把奥利哈钢保温杯里的红茶倒了个精光,换上浓咖啡。克诺尔喝一口就吐了。
天气逐渐转凉,学生们换上秋季制服。
温蒂夫人写信来,说周末厨子打算做牛肚派,要不要回公爵府住两天。克诺尔含泪回信,说周末要去大剧院站岗。
大剧院正在上演的剧目,是连克诺尔都在《骑士诗歌与文学鉴赏》中读过的经典剧目。女主演非常有名。
王储殿下邀请外使们观赏,大剧院因此要加强当天的安保。这个任务被交给骑士学院。
类似的任务她已经做过两次了,很轻松,但学分也只有可怜的一点点,没什幺人想去。
克诺尔和雷伊娜本来被安排在大门口,但剧院经理觉得她们两个异族混血儿,被贵宾看到有失体面——王国剧院又不是马戏团。
于是,被驱赶了一圈之后,她们最终被派去把守女盥洗室。
结果这里更加人来人往,谁路过都要瞅她俩一眼。
甚至见到了海雾港的使者。
“斐恩·罗尔罗斯利!”
对方同样吃惊:“你记得我的全名!”
克诺尔紧张地四下张望,这句话绝对不能被德里诺听见。
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埃尔里克。穿着毛边骑士制服的身影实在太显眼了。
他指着她身上的制服,恭喜她进入骑士学院。
“谢谢你,你们什幺时候走?”她问。
“就这两天,要在下雪前返回。”埃尔里克和她说话时要弯下点腰。
她点点头,说了两句路上注意安全的寒暄。对方离开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想,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吧?
接着卢克和罗兰也来打了招呼。罗兰带着他的未婚妻,是个恬静的黑发女性。
她是女主演的粉丝。
“听说那女主演是某个伯爵的情人,”卢克小声说,“谁知道呢?”
剧目开演后清净了不少。演出厅的门有一条缝隙,刚好能看到舞台一角。
聚光灯下,女主演的金发闪耀,湛蓝双瞳或含情脉脉,或凛然坚定。克诺尔觉得她很漂亮,但剧情实在无聊。
她小声对雷伊娜说:“其实你不用陪我来的……”
“没关系,”她摇摇头,“我也是她的粉丝。”
演到女主角决定牺牲自己,告别爱人成为圣女。就连克诺尔也被吸引了目光,沉浸在悲戚决绝的情绪中。
一曲结束,掌声雷动,盥洗室门口的两人也跟着鼓掌。
此时,一个挺拔的身影靠近。克诺尔看清来者面孔,全身的皮都绷紧了。
是文森特。
雷伊娜似乎比她更紧张,不停用手梳理垂肩的发丝。
上次克诺尔帮她割短后,蜷曲的红发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到原先长度。
文森特对克诺尔点了点头,停在雷伊娜面前。
“最近怎幺样,还好吗?”
雷伊娜甚至不敢擡头看他,回答得语无伦次。
克诺尔挑起一条眉毛,心想:‘他怎幺不问问我过得怎幺样。’
下半场是整出戏的高潮。克诺尔完全被女主演的歌声带进剧情里,忍不住想要跟着愤怒或流泪。
就在这时,她察觉盥洗室中有一声异响。
像是什幺东西掉在地上。
她从专注中脱离,凝神去听,又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痛苦的呻吟。
雷伊娜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冲进盥洗室。
她们迅速确定发出可疑声响的隔间。克诺尔用短剑挑开门栓,雷伊娜迅速拉开。
一个身影尖叫着倒在地板上,惊慌地擡头看向两人。
她们同样震惊。
那人的礼服长裙卡在屁股上,长发歪斜,露出杂乱的棕色短发,旁边是一副破碎的眼镜。
不管从容貌还是声音来判断,那无疑是个男人。








